酒宴还未开席,主人忙着为客人斟酒,有客紧捂酒杯推辞:不能喝,不能喝,喝酒易醉,出丑。又指着一盘刚刚端上来的呛虾,“看,这就是醉酒的下场。”前车之鉴,后果严重,众人会意,皆笑,愉快的酒宴就此拉开序幕。

光腚游水的童年,夏日午后,和小伙伴泡在河里,顺手摸鱼虾,水草里常躲着虾,偶尔逮住几只活蹦乱跳的,随手扔嘴里,唇齿舌稍稍配合一下,一抿,滑嫩的虾肉在齿颊间留一丝鲜甜,便溜进怎么也填不饱的腹中。

本地人以“虾儿等不得红”戏谑急性子,厨子们也都心领神会,热油猛火,动物蛋白在烈火中瞬时凝固,三加五除二,转眼一盘“爆炒河虾”端至你面前,锁住鲜香,保证这水中生物特有的滑嫩,这是维扬菜特有的手法。品尝河鲜,清蒸水煮是惯例,生吃也是绝佳的方法,呛虾便是一道水乡典型的刺身作品。高度白酒呛之,酱油拌之,还少不了胡椒粉与芫荽的特殊滋味佐之。

狼牌菜系里,也有虾的制作。爆炒河虾一定要配辣味十足的朝天椒;油焖大虾需入味,收汁及时,咸鲜适度。功夫菜是虾排,最好选海虾,去头,开背,去虾线,拍松虾肉,少许盐调味,用蛋清湿淀粉约略裹之,温油炸至金黄,大火复炸,装盘上桌,其色泽金黄,口味咸脆,本味十足,自然可以夸出108个好处来,吃货们纵然尝遍各种美味,被你这简单的吃法诱惑得眼前一亮,味蕾大开,赞不绝口,尤其招孩子们的追捧,因为可当零食吃。狼牌美食之江湖地位,全仗着时而极简,时而繁琐,兼具传统与创新,才得好口碑。如同授课,没有定法,而各种形式或手段,层出不穷,才能让人食指大动,百吃不厌。

有人爱食呛虾,我对于这样生吞活剥的吃法不能苟同,敬而远之。好吃这一口的,颇谙吞食技巧,绝不会将一只活虾吃成碎尸万段的模样,只在嘴里一抿,巧舌如手,瞬间吸取血肉,吐出空壳皮囊,绝无半点浪费。呛虾所用河虾必须鲜活,水质好的太湖白虾、溱湖青虾都是极好的。

她是我朋友圈里很另类的一个人,生活迥然不同于常人,一直处于移动状态。天南海北满世界乱窜,大多参加一些诗会,跟一群喝酒抽烟,或唱或跳,秃头或扎小辫的半老男人们一起。她写诗,出了几本诗集。我有她亲笔给我这个童鞋的,装帧很特别,像明信片。十几首诗一组,配唯美的画。我好奇地读她写的,恕我不懂诗,居然看不明白深意,不甚了解。

半死的虾抽搐着在她的嘴里。起始,她囫囵一口咬下,结果虾尸零碎,惨不忍视。一旁的高手实在看不下去,现场指导示范,要如此这般这样。她学得虚心,练习得勤奋,改进吃法后,再吐出来便是完整的空躯壳。她兴奋地一个接一个地吃,旁若无人。然后把躯壳码放在盘子里,堆成一坐尸山,又从桌上寻一只王八利爪,竖在一边,像个造型别致的墓碑。然后拍照留念,发朋友圈。

大伙儿谈初中高中往事,特别是谁恋着谁,她吐出一空虾壳,摆整齐,抽出身插话:你们懂啥啊,都是小屁孩。

吃,可以看出个性,显露人生态度,口味的选择,能猜出端倪。出家人六根清净,虚无旁骛,对于饮食崇尚极简,一律清淡。狼牙棒在网络上曾晒出一款“秘制熏鱼”,工序颇为复杂,有朋友询问做法,因过于复杂,望而却步。他不知,成就美食的,除了食材和工艺,时间也是美妙的佐料,少了时间,便少了酝酿、孕育、蜕变的环节。厨家讲究文火慢炖,急功近利无法调出食材内在的特质。像西湖醋鱼那样的急火菜,人们吃的是新奇,津津乐道的是速度,欣赏的是鱼嘴鱼鳍尚在动,人们筷箸齐举,分而食之,趁着鱼一息尚存活吃它(虐吃的快意高于味道本身),其实,鲤鱼肉质粗老,腥味过大,口感实在算不得好,因此,除了新奇,味道不会长久留存记忆中。

老呛虾儿,是半调侃的笑骂,类似 “老东西”“老香瓜儿”,乡俗俚语,有时听起来倍感亲切。

老饕有感,人着外衣,又善于装扮,优劣难辨,倒是一顿饭,一道美食,可以试出真面目来。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