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对中年夫妇,专做窗户玻璃保洁,高层的玻璃外墙不好擦,他们有专门的工具,我通过小区物业预约了上门服务。上午九点准时到,按照他们的说辞,是这里的人们睡得迟起得晚,工作辛苦,怕扰了客户的早觉。
夫妻二人中,女人健谈,没说两句,就知道他们是安徽亳州的,邻近河南,口音中安徽味不浓,反倒有河南腔。在这里做家政保洁,收入还可以吧,我一旁陪着聊天。收入嘛,肯定这里高啦,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正是用钱的时候,以后娶媳妇,二百万也不够啊,要买房,要买车,还要金首饰,金子一千多呢。女人笑着说,对未来很期待。
男人话不多,憨憨的,闷着头,手脚不停,只对女人说,大快的你擦,剩下的都我来。
俺家男人在家也做家务,样样都会,不像许多老爷们儿,粗针大麻线的,不出活儿。俺家的,脾气还好。女人不无骄傲地说。
不错不错,好老公,好男人。我跟着夸,又细瞧,果然男人手脚麻利,女人反倒有点笨手笨脚的,却很细致,玻璃上哪怕有一丁点儿斑痕也要想方设法清理。
两三个小时的活计,女人动不动就喊男人帮忙,男人被指挥得团团转,还忙里偷闲,帮我把卫生间带玻璃的边边角角也顺手打理了一下。
夫妻之间,越长久越有默契,日子过得顺顺利利的两口子,目标一致,配合默契,还有赤裸裸的心甘情愿。
二
从娄山关上车的人并不多,没座位,我只能倚在一旁,一个小伙子立马站起来,给我让座,我连忙说谢谢,坐下,小伙子背对着我,站到车门旁,估计下一站要下车。下一站是咸宁路,那小伙子没有下车,仍旧背对着我站着,我有点小小的感动,这位斜背一只包的年轻人,是这座城市里常见的那种行色匆匆的一个,在拥挤的地铁上,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多是些为生计奔波的年轻人,他们一般是低头看着手机,或者闭目养神,很少有人会关注他人,生活的压力与快速的节奏,让这些城市打拼者无暇顾及其他,真的,能把自己料理的妥当就很不错啦。我是个乐观主义者,不会总盯着灰暗的一面,做了三十多年教育工作,职业本能里,对那些闪光的东西很敏感,往往会产生莫名的冲动。
我坐了十几站,直到下车,那个小伙子依旧站在门旁。
陌路人相遇,袒露的是一种骨子里的本能,举手投足间,既可以安放自我,又可以传递善意,这些与生俱来的德行汩汩流淌出来了,我们的身边自然情义融融,清风习习。
三
闸机一开,旅客蜂拥而前,我背着双肩包,两手得空,随着人流从自动扶梯下楼,肩扛手推大包小包的人们争先恐后,我不急,不硬往前挤,因为前面有个长发女生,推着两只大拖箱,显然两只手手照顾不过来,一时上不了自动扶梯,只得闪在一旁,让过拥挤的人流。就在一瞬间,我开口说,我帮你推一个。那姑娘竟没有片刻迟疑,我话音未落,她左手那只最大的箱子就推给了我,动作丝滑,毫无违和。说声谢谢之后,抢在在我前面下自动扶梯,我紧跟其后。长长的扶梯,慢慢地下降,整个过程,女孩没有扭头观照她的箱子,一直背对着我。信任,是的,一瞬间,我只冒出这个词。人与人的信任,就在片刻之间建立了,谢谢,不客气,连点个头,微笑一下似乎都省略了,擦肩而过,没有留下余香,却有说不出的舒坦,是的,舒坦,顺其自然,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毫不做作的舒坦自然。人与人之间,力所能及必伸手相助,力不能逮也尽力而为之,这是灵魂深处的呼唤与驱遣,因友善而信任,因信任而美好。
车厢里,推着水果餐车的年轻女服务员,柔声细语的推销着时令水果和各色饮料,居然是夹子音,怪好听的,我眯起眼,细细听。依旧舒坦。
人在旅途,见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事,常常会陷入沉思,这是书本上给不了的东西。
四
蚌埠南站是一个大站,客流量颇大,按照出租车司机的说法,蚌埠以前的经济实力比一百多公里之外的省会合肥要强,下属的一个怀远县,居然还留有一条烂尾的轻轨,可见蚌埠人当年的实力与雄心。
回程时,细雨绵绵,我们在蚌埠东打了一辆网约车,开车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青年人。我对窗外细雨里一大片建筑物很感兴趣,特别有些楼宇上的招牌名称很牛。便于这位青年人攀谈起来。
这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是专门研究玻璃的,我们蚌埠医科大很有名,蚌埠财经也牛,我们蚌埠出了六个院士呢。看,这一片园区是我们的大学生科技园区。
北面不远处是大禹三过家门不入的地方,大禹的儿子启,是禅让制的第一人,前面是涂山,这里离淮河不远,4000 多年前大禹在此劈山导淮、召会诸侯、娶妻生子,留下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千古佳话,禹会村遗址是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 。
前面那一片是中国感应谷。美国有硅谷,武汉有个光谷,我们的感应谷,感应技术一流,航天飞机都是用我们的技术。
这一些都是那个青年人一股脑儿告诉我的,如数家珍,满满的自豪感,我这个语文老师兼历史老师居然没有机会插话,兴致勃勃地听着。
车停在离站台最近的地方,雨不知何时停了,坐这车,值了,果断给好评。
在他乡,能偶遇这样一位热爱家乡的年轻人,无疑是在匆匆的旅途中,平添了一份惊喜。人在旅途,就是与无数陌生人一次次擦肩而过,大多平淡无奇,很难念念不忘,如此相遇,实在幸运。
五
蚌埠南站,一家烧饼夹里脊的店铺招牌很醒目,早就听说,这就是当地特色美食。里脊应该是全国统一的味道,我们就想尝尝这里的烧饼有啥不一样,老板一口回绝,单饼不卖,理由是,我的烧饼必须夹里脊才好吃。不可辩驳的理由,我被老板的霸气震了一下,只能就范,好吧,来一个尝尝,究竟这烧饼哪里不一样。两个烧饼夹两片现炸的里脊,还夹一片薄薄的素鸡,撒上调料,抹上辣酱,咬一口,也没啥特色。非要说特色,就是老板的霸道性格,颇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之风范,不迎合,不妥协,不屈尊,不讨好。
这种性格就是“犟”,安徽人口中的“犟种”。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