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马还是小马的时候与后来成为师长的小杨是一年的兵,1971,和平年代。他们来自同一个乡的两个村庄,中间相隔就三四里路,后来交谈时才知晓两人夏天摸河蚌都曾到过对方村子所属的水域,冬天掏鸟窝也可能在路上擦肩而过。更像个巧合,两人分到了同一个连队同一个班排且同一个宿舍的上下床,完成新兵训练后竟然又同时分到了物资管理仓库,只是职责不同,小杨是初中毕业,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部队属于秀才一级的,理所当然地从事文字工作,负责记账,记仓库里鞋帽军装子弹以及袜子鞋垫更多琐碎事物的进出增减,小马呢,正式学历只是村小二年级,虽说后来上过几天夜校,稀里糊涂嘻嘻哈哈的也没记得什么,应该是个半文盲吧,只能像棵松似的笔直守在仓库外面,迎寒送暑,风吹日晒。



他们当兵的地方在四川,那儿产稻谷,妹子像辣椒,朝天吼那种,还有条河,水是红色的,周总理曾经作了重要批示:赤水河两岸坚决不允许建造工厂,永远保持水质的洁净,用来酿酒。茅台五粮液竹叶青都出自那儿。当地的居民家家都有酒窖酒槽与陈年的酒曲子,农家自酿的酒味道醇香绵长,如若贴上些唬人的标签,则身价陡增出得庙堂。



那年代很多娃到军营里穿上一身橄榄绿,保家卫国是首要,其次是为了能在饥荒的岁月混个肚饱腰圆,到了年终还能给家里寄上四五十斤的粮票,小杨呢,深居简出,体力消耗较少,寄得多些,小马呢,去军营是因为家里两个哥哥五个堂哥都去保家卫国了,自己不去镀层金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其实他在村子里已经谋得了好差事,一个生产队的队长,自己干活从不落人后,工分自然挣得多,两个哥哥又不时贴补家里,他敞开肚皮吃了喝了最终剩下的粮票都悄悄塞给了自己的上床。



军营的生活枯燥却很男人,每天早晨出操也出汗,每周两次政治学习,马列主义武装到牙齿,布尔什维克思想渗入每一个细胞,当然还要讲究军民鱼水情,逢着休息的当儿到当地老乡家帮忙挑水除草挖墒,收割时还要抓镰刀,砌房子帮着抬夯,终了大碗的酒是少不了的,还有川妹子火辣辣的眼神,小马家境殷实,临行前双亲已经帮他找了对象,小杨呢,因为家境贫寒,也没这心思,其实部队上有硬性规定,不得服役地处对象,有这心思也不敢,但该出去还是出去,身子眼睛都需要放松。



小杨曾多次跟小马说,在这里当兵真是福分,有白白的大米饭,有甘醇清冽的美酒,还能淳朴的老乡。两人心里也想着他们,每每仓库里的鞋袜衣裳破损或者式样更新需要处理,跟领导汇报一下就可以给老乡们送去,一般还是他俩经手,毕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四年时间很快过去,在这转瞬即逝的时光罅隙里有人学会了喂猪,有人学会了驾驶,有人学会了勾几笔画,小杨笔杆子也越抡越娴熟,被留在了部队。小马除了站岗家里就是打枪,再且家里有年迈的双亲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在遥望,他回去时小杨两眼泪汪汪,老乡们也不舍得,最终的行李里是小马用四年的津贴从老乡家里换回的老酒,回来操办婚礼时来客每人一杯茅台,竹叶青敞开肚皮喝,最终上唇与下唇好似都粘起来了,为四年的军营生活划上了一个句号,小杨的军旅生涯,大伙看来是一个未知的省略号。



从此两人在互不相交的两条平行轨道上开始自己的生活,小马在乡下娶妻生子罱泥打簖养鱼种田玩船建房,侍奉双亲,小杨呢,在革命的大熔炉里百炼成纯钢,职位一路攀升直至师级,成为全乡所有立志从军青年的楷模。他也曾在衣锦还乡时,托人打听过小马,只是就三四里路的脚程已经显得很遥远了。



岁月催人老,小马变成两鬓花白的老马,直到这几年国家开始发放退伍军人津贴,因为他在里面奉献了四年青春,每月领到了六十元钱,他才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戎马倥偬的人生经历以及一起走过那段岁月的小杨。过了六十的老马依旧把持着十来亩地,闲空时到附近工厂里打打工,赚几个零花钱图手头活络些。有天他听人说如今锦衣玉食的老杨中风了,虽然有较好的治疗行走时终离不了拐杖。那晚吃饭时,他跟老伴说,人啊,一辈子安安稳稳就行了,像我,这么大岁数,能喝酒能抽烟,干活依旧麻快,比啥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