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曾告诉我,麻雀与村庄一般古老,抑或年长于村庄。他说话的神情像一位来自远古的哲人。如今爷爷不在了,村庄还在,麻雀也在。



麻雀,一身灰褐色的羽翅,与村庄的土地一般沉稳,不事张扬。乡间其他鸟雀则不然,燕子着一身华丽的礼服飞行时动作舒展轻盈,喜鹊黑白相间,白得耀眼,黑得闪光,还不时邀宠似的来一句
“喜事到家。”就是长喙绿身的翠鸟,虽不常见,但贴着水面滑翔的影子往往给人翩若惊鸿的惊艳。麻雀就知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它扑闪着翅膀飞着,忽高忽低,毫无章法可循,就像村子里各式各样的树,自由自在,谁也无法预测下一秒的枝桠会伸向何方,会长成什么模样。



麻雀的生命总是在矛盾纠结中,它喜欢茅檐低小溪上青草蔓延的年代,钻进农家檐下,随便打几个滚就是一个暖适的巢,可安眠栖息繁衍后代。可那年代的吃食往往极其匮乏,蹒跚学步的孩童唇边不会漏下一星半点米粒,道上也少见馊了的隔夜饭菜。秋天,稻子成熟了,稻田四角都站着人,虽说是不能动不能喊的那种,但白头巾红头巾花头巾在风中呼呼飞扬,身上披着的白色塑料薄膜又在哗哗作响,足以唬一下它们麻雀大的胆子。成熟的稻子闪着金光散着甜香,惜粮如命的人们也不会闲着,他们在田埂看着,孩童在奔跑,壮年在吼叫,长者则不停挥舞着枯枝般的手臂,麻雀儿看着满田的美食无从下口只好去寻些草籽秕谷果腹。殊不知,它一不小心就被大伙纳入了四害行列,与蟑螂老鼠臭虫一般龌龊。



细想来它们这时也有好的吃食,晨曦微露,风中湿意正浓,小青菜嫩生生的,肥胖的青虫正在蠕动,它吸着露水啃啮着叶片其乐陶陶,于是早起的雀儿有食吃,殊不知饕餮之余露水浸湿了翅翼,它们忘情于美味佳肴全然忘却乡下起得比鸟更早的农人,反应迟钝也就乐极生悲了,结局大都是一根细白棉线缠住灰褐的足,线的另一头拽在孩童手中,待到阳光朗朗清风徐徐,它们开始渴求蓝天,挣扎的终了是血肉模糊。也有被赐予舒适住处——竹编的小笼子,里面垫一层黑棉花或软草,成为孩童一时的玩偶,不多久,衣食无忧的它黑亮的眼渐渐浑浊,终也恹恹而终。麻雀是最野性的族群,经不了桎梏,于是晚间桌上的清汤里多了一只肉丸子,村庄受着麻雀的恩惠。



赤足野奔的孩童是麻雀更长久的敌人,手上抓了把长了眼睛的弹弓,只要麻雀进入视线瞄准了十有八九能中。夜晚的麻雀喜欢栖息在低矮且枝叶繁密的树上,孩童左手拿一把手电用雪白的光把它们罩住,右手挥一根瘦竹竿则可将其敲落,竹竿粗了不行,小手臂举着累,再说敲下去没轻没重弄死了也不好。麻雀儿晕晕乎乎的跌落在地,缓过神来已经被装在布袋里两眼一抹黑。年岁大一些的“猎手”使用发射类似霰弹的自制枪支,“砰”的一声碎石子布成一张网将大树密密笼罩,雀儿落在地上稍稍挣扎就开始跑、跳,赶紧用手按住,哎,不行了,雀儿要跑,脱下鞋子用鞋底抽。总之,忙活一番就为了次日能大快朵颐。



那样的年代,麻雀与村庄相依相守同时一场顽强的对峙也在进行,杀戮无尽,繁衍无绝时,每到黄昏来临,村口的树上总是黑压压的一层,见识过一两场规模宏大的聚会,嘈杂的声浪摇晃着树枝,叶子都震落了好几片。叶圣陶先生看见了鸟的天堂是大榕树,村子里那些旁逸斜出肆意生长的柳槐桑泡桐恰是麻雀的天堂。



日子往前走,茅屋被瓦房、小楼房代替,需要更多的椽子檩条,家里也需要添置各式时新的家具,门前屋后的树砍掉了,麻雀少了歇脚处。园里的菜叶鲜绿完美,不见青虫,农家厨房里开始不缺一两个麻雀儿为原料的肉丸儿,稻子成熟了,稻草人也若有若无,它最大的敌人——孩童也被关进了学堂……麻雀却渐渐少了,它们三三两两站在屋脊上,出神地眺望远方。也会在地上一蹦一跳,形单影只的。也有几只在暮霭沉沉时候立在枯瘦的枝头,歪着脑袋眨巴着小眼睛盯着道上漠然走过的人们。



它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摇身一变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但属于自己的温暖屋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幸,乡下的树木因为退耕还林正以几何级数增多,枝叶葱茏,几乎可以淹没一切欢鸣与倩影。再有,村里较多的瓦房年久失修,屋脊长青草,院里生青苔,也是好去处。



很多时候,麻雀在空中望着渐渐稀疏的炊烟,在地上踩着自己的影子找寻快乐。



它们正抱着团守着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