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喝了酒,一脸酡红,眼角的几道鱼尾因为席间推杯换盏的欢愉抚熨得异常舒展。闯进我家时他还打着嗝,浓浓的一阵酒曲香,和平时一样,他喝酒总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似醉非醉之间,也就是能走路,脚步稍稍飘浮,能说话,言语拖沓,常人难辨真假。此刻的他能引莺蝶飞来,若个桃花;也能引鸡犬走来,留下竹叶梅花。
他来了无非就是讨口茶喝唠几支烟抽,顺便拉几句家常。回想一下,他跟我说过他与他家里那位之间的那些个鸡毛蒜皮的琐碎,说过家里那小孩子上学的不省心,说过工作中的得意与失落。也说过自己年轻时与人争强斗胜捶扁了四只鼻梁捅青了七只眼眶,也就这些了,一开始听他说倒挺新鲜,后来翻来覆去的听时间长了不免腻烦,再说一个人心里装着自己的事已经够堵了,再强行塞进另一个人的心事,如鲠在喉的压抑,大有一吐为快之念,又怕背上搬弄是非的骂名,这些事放在心里时间长了不是发霉就是发酵,人做一只单纯的海绵只管吸纳真的很难。
后来很多次,他来唠叨,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敷衍,是打马虎眼甚至当着他的面打哈欠,往往他还在兴头上就被我打断,来一句“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确实如此,他是越侃越清醒,而我是越熏越迷糊,这他能理解,我俩曾一起吃了十只阳澄湖醉蟹他口颊生津而我却晕了大半天。
这晚上,他来了,本以为又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殊不知,他一张口就把我唬住了。
“其实人这一生的时光,大抵与爱情与疾病无甚关联,要寻找时间的印迹只有‘等待’二字。”咳了一声继续。
“产房门口,我焦急地在原地打转,耳朵竖得老高,听医生护士的脚步声从里而外,听镊子手术刀次第丢放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孩子来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犹如天籁。那时真想自己的眼睛能穿透厚厚的手术时的大门第一时间看到孩子从黑暗走向光明。”他轻轻悄悄地说着,我想起了自己那时刻自己曾因为心焦而绞痛的手指。
他喝了一口茶,刚泡好的茶叶都挤在杯口,一不小心就吸进了三四枚,他慢慢咀嚼着,说得更慢了。“后来等孩子喊出第一声爸爸,等着孩子的腿脚第一次软软着陆,等着他蹒跚地倚着墙走而后跌跌绊绊地向着自己冲来。”说到这儿,他的眼角漾出微微的笑意,像极了三月的桃花水。我搀着二丫肉嘟嘟的小手在院子里小路上林荫道旁经过时,她常常一脚踩空,在即将跌到的那一刹那我手上稍一用力,她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才能重新站稳,也担心过她细胳膊的关节能否受得了这猛然的一拉一拽。哎,天下父亲。
他顿了一会:“慢慢地孩子长大,上幼儿园到现在上小学了,每个夕阳西下时站在路口看空中的鸟儿扑棱棱的钻入林子,小草的叶尖也失去了光芒,显出与黑夜一般深沉的绿,村子上空的炊烟浓了又淡了,空气中弥漫着芦柴燃烧的焦味与饭菜的香,自己焦急地看着手表上缓缓移动的时间,翘首远望,就等着一道极速的黄色撕开凝滞的夜色,而后帮孩子背上沉甸甸的书包。”他猛喝了一口水,绿绿的茶叶被逼到杯子底,依旧泛出生动的眉眼,他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无限忧戚:“孩子马上要上初中,那书包将会更沉重,就在这样的等待中,白发开始隐秘地侵袭鬓角,而曾经在等待中度过的自己的父母腰身也日渐佝偻。”我想起了自己每晚七时准时在学校门口等待正在上初三的大丫,也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等孩子长大,却忘了曾经等待自己长大的父母,当错了尽孝的时辰,只能在魂梦中等待老人夜夜归来。”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的心也像被一根细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身处等待中的我们,总是会忘了时间不会等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