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风范
数年前见先生,着白衬衫,藏青西服,直立台前,主持人将他率先隆重介绍,掌声响起,诸多景仰,我随之且热烈许多,只是多了一份关切。因内里知晓,先生身子曾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背叛,病魔企图将他击溃,终未得逞。年逾耳顺受过大苦难的他立在台前,身子稍显羸弱,可神情怡然,风采依旧。
先生干咳一声,演说开始,声音略沙哑,电子屏幕上始终闪着跳动着两三行大黑字,事先拟个提纲大抵为便于我等愚钝之人记录与理解。他从头到尾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身子始终笔直如标杆,双手习惯性地时而摊开,时而收拢,大开大合的大气度大风范。座下的我,笔不停地行走,眼睛不时看着先生,较往日他对茶水的需求频繁,每轻呷一口,用纸巾轻擦唇边,终不改文质彬彬的君子风范。
遥忆那年春天,先生行走在校园的甬道上,白色衬衫扎进西裤里,袖边的纽总是扣得严实,襟上的也只剩上面一颗,裤子灰蒙蒙的,旧模样仍旧棱角分明。脚上是皮鞋,他沉静安稳,喜欢将皮鞋擦得锃亮。顶上红叶李叶子像火在燃烧,开白的花,是火上擦的粉么?齐膝的小叶黄杨被勤勉的花匠修得齐刷刷的,绿中透出淡淡的黄,花圃里满天星闪着紫色的光。他左右手各执一只水瓶,低垂着头,在洒满树阴的道上徐徐行走。他目中无物,只因万物已在胸中。
对先生深入了解缘自偶然,骑车从家去学校穿过一个村庄,踏上一座青砖拱桥,经历了岁月沧桑,小桥俨然一副颓圮模样,中央刻着三个隶体小字——“九俊桥”,因为名字熟悉,好奇地向路人多问了几句,方知为同一人。从一个闭塞的村子走出的学子,能在村庄刻下永久的名字,何等荣耀。后来每次从桥上走过,总不忘用尊崇的目光拂拭那深刻的字迹。桥两岸连接着沉默的土地,桥上沾满泥巴的布鞋走过,可清凌凌的小河里倒印着半圆的影子隐约透出静影沉璧的禅意。
在校三年,先生只为我们上过两节文选课,还是代的。一支粉笔,挟两袖清风,开讲《红楼》里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一个人的神采飞扬,一群人的懵懵懂懂。40分钟的课堂行云流水,他偶有发问,不是对着座下浅薄的学子,更像是对着自己的永不衰退记忆,对着自己的审美与价值,当他的脚步第二次踏进教室门口,班上自觉响起掌声。后来离了先生的文选课,如鸡肋,索然无味。
特欢喜,离开校园多年仍能聆听先生的教诲,他双手有节奏地张合讲述关于“教师成长”的主题,其实他自身就是一部厚实的成长史,从小学三年级无间隔教到高三,他无需讲多少生硬道理,别林斯基、普希金、罗曼罗兰、福楼拜、朱自清、陶行知等古今中外贤人名氏典故诤言,如数家珍,信口拈来,足以说明一切。
演讲接近尾声,先生的手也慢慢停止了摆动,握拳撑于腰间,腰身挺直,依旧如标杆,只是擦拭唇边的纸巾向面颊、额角蔓延。
三小时止,掌声又起,如雷鸣。
“云海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