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缓慢地落下了帷幕,街两侧晕黄的灯弱弱的闪着,风不紧不慢的在街上游走,带着丝丝寒意,哦,虽是初春,冬天还长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难以甩掉。他,我们的主人公轩宇,一个人在路边懒懒散散地走着,向西,手插在牛仔裤的前口袋里,只四个指头在取暖,还留着个大拇指在外面,依稀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气。只是在这样的夜,他才肯将手掌如此的插入口袋,毕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众目睽睽之下还得矜持着收敛着。



身子旁边是常绿的广玉兰,车灯洒过来宽展的叶片油油地亮起,齐膝的小叶黄杨总是执着地长成一堵墙的模样,在他眼前晃悠的是暴走的人群,这个小城市绝大部分人往上数三代都能找到镰刀锄头的影子,但源于新媒体信息化时代的只是冲击,特别铺天盖地的保健养生小窍门,当下暴走已经成为一种时尚,他们在这样的夜晚用急速的行走加上两个臂膀不停地摆动,十个手指还不停地张开再收缩,对抗着令人恐惧的空气指数以及各类因为疏于劳作继踵而来的疾病。他们走得很快,像风一样从身边掠过,几乎可以听到他们粗浊的喘息,轩宇依旧凭着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像激流里的一条从容的鱼,脸上泛起稍许笑意,他读过《老子》里的一段:道法自然,反对任何勉强的、强烈的、猛烈的,突然的、破坏性的、违反常规的行为,那样会破坏事物的自然与和谐。这世界只要守住自己的内心,以随、以让,才能有真正的和合。



轩宇看着慌乱的行人也就一笑而过,他的目光在前方,街的那头有一所学校,里面的每一间教室灯都亮着,像极了这夜色里的眼,虽然有点苍白的味道。孩子们在晚自修,学校大门口长着一排梧桐,不够高大,但是向四周无节制伸展的枝桠足以将正在等待的一群人覆盖,那些个寂寥的男子正两手一拱东走走西转转,有点冬烘。更多的是女子,口罩围巾厚厚的棉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幽暗中消了自己玲珑的曲线,也在拒绝无数在黑暗中觊觎的目光。她们为自己筑了一座城,自觉地将自己禁锢。



轩宇的目光终究无法穿过夜的浓稠,无法看到那如瀑的长发,他多么怀念黑发穿过自己手指时丝绸般的润滑。但可以确信,曾经的女孩就在那幽暗处等着,轩宇习惯着称她为女孩,无法更改,哪怕距离上次的遇见已经十年,哪怕她已经成为别人端庄的妻,贤良的母。



就这样一条不足四百米的街,轩宇从不肯走到尽头,不会靠近人影堆积处,他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不敢逾越,怕扰了女孩庸常日子的安宁。距五十米处踅返,耳朵竖起听人声喧嚣车轮滚滚汽笛阵阵,这遭朝着东方行走不到二百米再次回转,目光的尽头依旧是树影黑魆魆,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叹息,有人低着头手指轻轻触过手机与脸蛋儿一样大小的屏幕,这在等待中,在缓慢游离的时光里,这屏幕的变幻似乎给很多眼睛带来光亮。月亮超出柳梢头一大截,已然定在十点钟方向。这过去的十年,轩宇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在柳树林里徘徊,眼睁睁地看着月亮从树丫爬到树梢,可女孩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唯有清风紧相随。他曾多少次在静谧夜色中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化作那一束月光吧,像牛乳般轻轻滑过女孩的面庞,化作一缕风吧,温柔地撩拨她的长发。可这等好事只能想想。



这晚,轩宇走在喧闹的街头,他问着自己,能变成一棵草吗,长在女孩必经的路旁,是草得可这劲儿往高处长,被手指触到那肯定如幸福的闪电击中,再不济,也能被裤脚轻轻拂过。做一块碎砖怎么样?一不小心硌痛了她的脚,抑或让她的身子一个踉跄,听她嗔怪一句:“这不长眼的砖头。”这声音亦可若天籁。这也只能想想,最短的五十米的距离已然天涯,目光极力透过苍茫的夜色终究无法将她寻觅。灯火阑珊处的一笑倾城只属于他人,轩宇孤独守候,寂寞属于自己。也梦想制造一个美丽的邂逅,轻轻道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可是十年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眼神陌生,言辞枯涩,唯有想想,可以让内心保持久远的柔软与弹性。“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陈奕迅的这首歌轩宇听过很长时间,因为那柔软的情怀,如今觉得聒噪,因为苍白的词汇。



十年之前的那个二月夜,没有玫瑰没有巧克力,轩宇送女孩最后一朵花,沾染露湿的迎春花,两只手握着,柔软清冷。执手相看泪眼,终也无语凝噎,指甲般大小的黄花最终被两人分享,淡淡的香,淡淡的枯涩在齿颊回荡。那苍茫的夜色中手握过,指尖触过,两个影子慢慢分开,手臂缓慢挥动,在告别一段青春岁月,告别世俗难容的情缘,最终缺失于彼此的生命中。很多年后,轩宇读到仓央嘉措的《十戒诗》“第一最好不相见,那就可以不相念。第二最好不相知,那就可以不相忆”才明白亘古存在着这样的美好。轩宇不能忘记那个二月里的最后一朵花,春天里,他常驻足于迎春旁,看着纵横交错的枝桠长出绿叶结出花苞,再等着花苞绽裂,像珠子一样缀在枝间,摘一朵放在口中嚼嚼,淡淡的香气在舌尖唇间回旋。春天里习惯了这样的感伤,这样的感伤保持着内心的柔软,也擦拭着青春的荒诞记忆。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女孩的电话镌刻在心间,轩宇手机换了七次,号码依旧,生怕错过。在这晚彳亍行走的时间罅隙里,轩宇通过号码很轻松得搜寻到女孩的微信,就在不远处黑森森的树影里,昵称竟然是两个字——嚼花,像被一枚暗器瞬间击中,把一朵娇小的迎春花嚼了,留下芬芳与芬芳过后的枯涩。女孩没有忘记。



轩宇将微信始终开着,不停地搜索着附近的人,“嚼花”的距离就在二百米与五十米之间拉长再缩短再拉长中轮回。他恍惚了,似乎回到了十年之前。



(因为一次命题作文,呵呵)



201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