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的村庄四面环水,澄澈的小河玉带样穿村而过。人家尽枕河,光阴皆随波。



河流像网纵横交错的乡间长稻谷麦子棉花油菜,不产茶。听闻有乡亲在自家庭院或门前屋后的空地上栽上一两棵茶树,春天会冒出新芽长出嫩叶,送来一抹新绿装点着生活,从来不采撷不炒焯不烘焙,也就为了看看。乡下人也说喝茶,旧年岁一般就是竹筐水瓶的开水,偶尔需要调调口味,开水倒好了抓一把炒米投进去,一定要趁着炒米还浮在杯口时喝了,否则炒米沤烂了就失了香,这叫炒米茶。受了风寒生姜切丝或片泡成姜茶来御寒,新媳妇春节时要送果子茶到长辈们那儿认认门顺便讨个喜钱。小孩子是不喝茶的,渴了用白铁皮舀子到水缸里咕咚咕咚灌得满喉满颈,有时就在自家码头上两掌并拢掬一捧,河水滑进喉咙里甜甜的有股清新气,也洗把脸。



真正关于茶的记忆来自少年时代的暑假,父母在水上讨生活。一条三十吨的水泥船,两台东风十二的柴油机,从泰州城里将货物运到周围的县城,近的有兴化东台海安,远处有盐城建湖射阳南通。那烈日灼灼的夏天,壮实的码头工人用板车将彩电冰箱缝纫机自行车等大件的物什运到码头,从车上卸下或扛或背或抬,最终精当地嵌入船舱的每一个罅隙。夏日的午间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工人们搭在肩上擦汗的毛巾都能挤出水来,短褂后面都泛起盐霜。早晨父亲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煤炉升起烧一大茶壶开水,而后抓一小把茶叶投进去,茉莉茶,中间夹了几多小白花,茶叶簌簌沉下去,花儿漂在上面。这茶严格意义上说只能叫沤了,到中午码头工人热得大汗淋漓实在受不了,一个个走到船艄用搪瓷大碗、茶壶盖喝上两三遭,有的索性就侧仰着脖子,茶壶举到半空对着壶嘴,鲸吞牛饮般。是时,我与弟弟歇在船篷上,用父亲喝酒的杯子一人倒一杯,茶汤黑的,学着父亲喝酒的样子轻呷一口,枯而涩,也确实解渴。最喜欢的还是茶水里那些米粒般大小的白花,逮着一朵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终于品到了茉莉淡雅清新的香气。那时父亲活计忙也替他去买过这茶叶,老牌的同春茶叶店,门面不大里面有一个高大的木质柜台,室内光线也不太好。神奇的是,哪怕外面树叶全部晒蔫,狗热得直吐舌,一走进这房子就能感到透心的凉。一次花两元买上半斤茶叶,店主用一张大黄纸折成柱体放进茶叶,最后上面折几个角也就封口了。他看见小孩子来买脸上笑着。父亲告诉我:孩子去买茶叶,店主分量总是很足,留点在路上捣鼓泼洒。回想来,店主是诚实的。



有个大伯在成都工作,他为了让堂哥顶替才五十出头的年龄提前退休回老家,带回了一大麻袋茶叶,黑色的大叶子压得紧紧的像方整的砖块。确实是紧密,取食时用锤子斧头先敲一阵再一点点掰下,泡在大搪瓷缸里能从早能喝到晚,一开始茶汤是墨黑再而深绿最终变成淡淡的蓝。那时候我还小,就是看看,也替大伯担心,水乡里湿气重虫豸横行,保管终究难得周全,这三四百斤的茶叶自家喝啥时才是个头。恰好村子里兴办了轮窑,炎炎夏日需要解暑的茶水,收去捣碎了每天早晨泡四大缸,长柄竹舀子挂在缸壁,有些人还用水瓶茶壶装着带回家,味苦色浓但滋味久远。那个夏天气温忒高,村子里好多老人都热得受不了,倒是在轮窑上顶着太阳晒得全身冒油的工人竟然没一个中暑头晕的。那茶叶该是好的,只是处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真正喝茶是工作以后,一天在茶杯上看到“寒夜客来茶当酒”七个字:酿雪的冬天友人自远方披风归来,清茶一杯,何等情致,于是开始了不离不弃的茶水生涯。早晨到办公室先将被子用开水冲一遍,捏一小撮茶叶放进杯里,再缓缓注进热水,绿生生的茶叶在杯口徘徊一会瞬即摇摇摆摆地落下,最终安静地栖息在杯底闪着新绿的眉眼。有人说泡茶水八十度最合适,有人说天下茶叶皆先茶后水唯碧螺春不可,有人说浅茶满酒,这些都不顾及,如今只知道喝茶该随着自己的性子,“浓热满”三字最为贴合,半杯茶叶半杯水,滚烫时先轻呷一口再一口,这茶水在舌尖上触一下,在口腔打个滚,而后像一条线直直地从喉咙滑下,这时候会拍案或蹦起,口中大呼“痛快。”待第二遍茶水,喝时感觉先是烫再而温,终了杯底要抬起再抬起,仰面朝天,藏在茶叶里的凉了的也要逼出,定要一饮而尽。这样的喝法确实有辱斯文,可从一杯茶水里品出热烈温润清冽三种滋味实属难得了。



人说茶中蕴人生,确实如此。一个朋友从村庄的视线里消失了整整五年,乡邻多有訾议:行窃剪径或已殁。那年春节他从青岛回来,带回铁观音,邀我去喝功夫茶。风像刀子横行的下午,路上少行人,他专程去泰州城里买了一套茶具。拳头大的茶壶里面塞满茶叶,暗褐的茶水滴进牛眼大的茶盅,而后像珠子滚进口中圆润妥帖,明显感到茶水表面的张力。那晚,两人对酌一杯又一杯,恰有了“绿蚁新醅酒,能饮一杯无”的韵味,他是一个执着于茶道的人,有着自己内心的坚持与操守,有自己久远的信仰。其后的每一年,清明端午中秋春节他都从远方归来,像懂得时节的候鸟。他跟我谈过“椿萱并茂兰桂腾芳”也说过“父母还在苟且,岂可妄议诗与远方。”他只是初中毕业,懂得却很多。前段时间他告诉我参加甘肃省民间花式台球对抗赛获得第六名(因为年逾半百体力不支,他本可以走得更远),很为他高兴,也想着他回来。



想着他回来,为什么呢?母亲清明前出了趟远门,她说是出去“旅行”了。那里有大山,茶树上缀满了新芽,在云遮雾罩的山上采茶,恰似钻进了绿色的海,能听见山中鸟鸣泉淌。她告诉我出去时为了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可每次回来只是将劳动所得换成了我的杯中物。



现在我正把水烧开,泡出茶汤,喝下去,简单地喝茶。我喝过了茶的苦处,得到了芳醇与淡雅。喝着,我想起了朋友,想起了像火箭托举我人生而后凋落了芳华的母亲。



2016/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