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月,田里稻子穗儿耷拉着,也许是一阵秋风漫不经心的怂恿,也许是一夜若有若无的霜露擦拭,也许是一场零散的雨魅惑,稻子也就熟了,接着随便来两三个太阳,田里开始闪金光飘稻香,收割机轰轰作响。

这时节,手机不可以不畅通,己身方过不惑,腰粗胳膊圆,在乡下正是甩腿抡臂的好年华,也就等家里的电话了。

“有空么,收割机马上到田头了。”喜欢这样子来自田头的召唤,话语里有期待有喜悦有自豪。家里还有五六亩地,虽说现在都是机械化,秋收时节不再像过去累得蜕了一层皮,但这时如若遇不上一个好日头,还是挺揪心的,收、晒、运、藏,哪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家里爸妈种稻子其实没有多少收益,他们舍不得丢掉手上的土地,除了长久以来生活的惯性,更为了让家里的孩子吃上更舒心的大米。

今年,工作地离家远了些,偶尔回家耳畔飘过邻居的闲谈,爸妈收稻子时不召唤我回来了,准备老胳膊老腿的自己捱着,听了心里空落落的。真的不想错过这秋天里舒展筋骨的机会,只得频繁归去,就想赶上收割机恰好到了田头。平时的电话也是一天两次,企图从话语里听出些许端倪。

这周五,一起床就打电话跟妈说晚上回村子。稻子好像很有些日子,电话那头的妈说话还是悠闲。中午她来电说,到人家鱼塘里捞了一条大乌鱼,又去镇里超市买了两袋酸菜。该是美味的一顿晚饭,因友人邀意外错过。

夜深沉,醉意浓,终究归去。老屋房间里地板砖亮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刚刚拾掇的痕迹很明显。无人居住的家,只有妈隔三差五地来。借着淡淡星光能看见院子里的老银杏树枝上挂满橙色的果,地上的黄叶只有六七片,房间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可以让轻柔夜风钻进来,让斑斓星光溜进来,再来一点秋寒中式微的虫吟,恰好入梦。今夜无月,看不见牛乳似的月光,看不见月亮毛茸茸的小脚,夜里醒了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老木板渗出的腐朽气息养心养肺,正好安眠。

清晨,隐约听到门响了,短短的怯怯的声音,以为是一缕不安分的风抑或是一只夜间没能尽兴的黑猫,还是闭眼,一直到太阳朗朗地穿透窗帘落在床前,方慵懒起身。半夜光景,院子里银杏叶子又铺了一层,阳光落在树上,果儿变得更饱实,枝桠间那黑珍珠似的鸟巢已经空了,一只绿头绿翅的鸟站在对面的屋脊,自家院墙上也站着一只,它们百转千回的应和着。推开大门,一阵湿漉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妈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正与往来的乡亲闲谈,他们习惯性地谈田里庄稼的长势,谈小扣笼家的鱼塘与二毛家的蟹塘今年的收益,谈今年潮稻子的价格,谈前段时间一夜睡去没有再醒来的王大爷,一脸安详。听见门响,她忙不迭地起身,“醒了,快点去吃早饭。”她笑着,能将雪山消融的笑,而后就走了,晨风中,鬓角的白发在飘。

这清冽的晨间,妈早早来了,等了多久,其间多少乡亲从她面前走过,我无法知晓。在门口,她不呼喊不打电话,只是等待,等我自然醒来。

紧随着妈的脚步去。

一碗面,四只蛋,搁在筷尖的还有昨晚的酸菜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