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在万能的百度里输入自己的名字,跳出词条若干,就匆匆瞟了几眼,其中有学者、医学专家、企业名人等,他们均在某一领域有着卓越的成就赢得生前身后名,己身一碌碌之徒,自不可忝列其间。诸君与我一般皆为七零后,极少一俩为六零。窃想,这名字,本就是时代的产物,有着深深的历史烙印,恰如那个年代里出现的卫国、拥军、爱兵、建忠……

听父亲讲,彼时为我取名还是比较慎重的,家里祖辈识字不多,年轻的父母自然也不敢轻率,他们与当时村庄里很多人家一样请教我家屋前的“神”人。据说他一双眼能看透地下三尺,他家的大门平常也是紧闭,两只铜门环显出无限威严无尽鬼魅,偶尔外人进去总能看见堂屋四面贴满了地藏王观世音如来佛弥勒佛等画像。进去都得是夜深人静时分,敲门时还要看看左右前后,神神道道的,臂弯挎着竹篮,里面盛放着黄纸锡箔果品,一般这时进去的都是家里有人撞神惹鬼了,有在家里发高烧疯疯癫癫说胡话,也有无来由地倒下,气息平稳只是人事不省。他们悄悄去暗暗回,过不多久家里犯病的居然也就正常了,大抵一半药效一半心诚吧。可有时也会出纰漏,村里有位教师,因为家底子又红又专推荐上了师范而后就在学校里工作了,有段时间得了伤寒(后来医生诊断的结果),整日面黄肌瘦像霜打了的茄子,用一种极其执着的精神每夜来此觐见神灵,到最后身子每况愈下,贻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后现代医学花费了较大气力方将其从鬼门关拽回。可这样的事毕竟是极少数,大伙儿仍然相信他是村子里极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

譬如四十年前的一个清晨父亲递给他一包雪峰香烟(那时的价格大概三毛五左右,抵得上一个壮汉一日劳动所得)请他取名,他没有丝毫迟疑,只说了单字“军,”而后再对着父亲絮叨:你在四川军营里泡了五年,你的两位哥哥也在军营里混出了名堂,你的堂兄堂弟五六人都是军人,这样的优良传统须得代代相传,叫“军”再恰当不过了。

加上自己的姓,想到了冷兵器时代最犀利的军种——骑兵,想到元太祖纵横西亚与欧洲的那根皮鞭——“上帝的惩罚。”若是将名与姓颠倒一下,可以把思绪延伸到辽阔的草原,想到《后汉书马援传》里的“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曹文轩的《火印》,蓦然豪情起。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曾经有过着戎装戍边的冲动,顺利通过了所有的检查,最后因为眼前一团模糊而怏怏而归。

父亲是军人,我单名军,不敢忘了父亲的一句话:人的脊梁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弯曲。

他已逾耳顺之年,这万不得已的情况貌似没有碰到。

遂忆及前段时间读到了一段话,且摘录如下:有些动物的肉很值钱,譬如虎;有些动物的皮最值钱,譬如狐狸;有些动物的骨头最值钱,譬如人。

大丫名字叫安安,十六年前很多人都说我这个名字取得太过随意,不像来自一个上过好几年学读过几本书的老师家中。也有人这样问过,孩子大名叫什么?他们以为这仅仅是乳名而已。

其实这名早已安放心间,孩子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也只在村里的扫盲学校上过几节夜课,识字不多,取这样的名字首先能保证他们都认得,再且也能勉强画出来,即使不好看,但不会添横少撇的。如果把名字里掺进颖、薇、韵之类的,他们书写肯定会有障碍。

取这名想最多的还是大丫曾祖母,我的祖母。老人家有五个孙子,一个在四川成都,算入赘吧,一个在宁波,两个在泰州,唯有我长年在村子里。小时候跟她钻一个被筒,替她暖过脚,后来上中学时一日三餐也是她把持,祖母毫不掩饰自己的喜好,很多次说过:所有孙子中最疼我。十七年前,八十八岁的她中风了,半身不遂,不能将家里收拾清爽,不能把自己弄得光亮。她一辈子大裁小剪细缝慢织,锅上灶口也是有条不紊,祖父在她身边,没有洗过一寸丝布,没有摸过半回锅铲,最多就是往灶膛添几个草把。她呢,除了春天到田里挑荠菜包春卷,清明时挑马头兰用以明目,秋天摘些野菊野枸杞晒干由着泡茶,最多就是在门前菜园子里拔萝卜摘豆角铲青菜。一辈子没下田插秧割麦挑把。她中风了,决不能容忍自己以龌蹉苟且的形象存活于世人眼前,在一个霜重风冷的拂晓时分,蹒跚又决绝地离开了。她终究没有听见我的孩子第一声犹如空气一般纯净的啼哭,没能用皲裂的手抚摸孩子牛奶般光滑的脸蛋。

安安,为了在黄土里安眠的祖母。

每年清明时节,油菜黄了,麦苗青青,小河里碧波荡漾水草摇曳,都会带着大丫去拜上一拜,很虔诚。

祖祖辈辈居住的小村子有一个特别棒的名字——草子里,估计这里曾经草丰水沛,有鱼虾鸡鸭,有鸟兔虫豸,房子都是草顶,砌房子的土墼里面也掺杂着草灰。春天,草碧绿如茵,野花散落其间如星辰,夏天草疯长,蟋蟀油蛉飞蜈蚣软脚蚯蚓以及长虫自可在草间逍遥。秋天枯萎。冬天焦败,一点火星就可酿成一片海,火海,灰烬里可以捡拾五六个熟了的鸟卵,可以得到烤熟的鸟雀,手撕后尽可大快朵颐。草子里冬天的大地是黑与黄的斑驳,空中是灰色的炊烟与飞花般的白雪,简单大气唯美。

草子里在旧时的江苏省行政地图上有自己的位置,周围再大的村庄或集镇却无,不知是什么缘故。

村子在农业学大寨期间改名为春草,初春的草蠢蠢欲动。仲春的草葳蕤芳华,暮春的草沉稳安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周庄同里乌镇各类名称,总不及春草二字来的鲜活,更可以让人想象。

春草,终究是一个小的村庄,容得下小猫小狗,野花野草,可是装不下喧嚣的人心。

繁华过后终究以落寞收场。

有过繁华记忆的落寞也有一副端庄模样。

很多年的经验与记忆里,渔场是自己所在村庄与东边集镇之间的一个更小的村庄。寥寥无几的人家皆枕河而眠,门前舟不系,院后波轻抚,环村的河道里有簖像诸葛先生的八卦阵,有大罾,连贯河两岸,有小罾,像个大蛤蟆蹲在河堤。这是个没有根基的村庄,往上很难超过三代,上元中元下元供奉亡人桌上不会超过六双碗筷。

说是渔场,村里也有自己的土地,春种秋收,田里长麦子稻子,还有棉花。棉花不能少,虽说冬天很多时候与水打交道,穿着皮衣皮裤,风吹不尽水泼不进,可肌肤终究需要适度的舒展与呼吸,梦也需要温暖的慰藉。村里有果园,种桃种李种春风。

今年多走了些地方,发现在水乡还有很多的渔场散落着,看见颓废的网簖,看见依旧在时间的流里苦苦挣扎的老鸬鹚,看见在街上守着一个木桶售卖鱼虾的老渔人,他们的脸像瑟瑟发抖的秋草。

或许,渔场的存在源于旧时代被边缘化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