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微雨,天寒,结伴去凤城梅园。窗外雨丝纷飞,行人步履匆匆,各家商铺铺红叠翠,迎接坐在雪橇上的老男人,车内诸君絮叨不已,其乐融融。

不知何人率先扯起的话头,关于农田里的秸秆焚烧,座前二位忆及旧年岁不知秸秆禁焚为何物时大地与天空的清明,以及彼时小河绕村而歌带来无限欢愉与便捷,也叙述了当下禁焚后对土壤与河流造成的永久伤害。王姓长者两鬓斑白,言辞较为铿锵,他直言了自己对生活诸多现象的观察与思考,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瓦片都掩盖着秘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匿着悲苦,一旦抻平展开,真相袒露,总是黑被裹在白的深处。白岩松说,人到了一定年岁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可以说的话。王姓长者有这气度有这情怀,言语中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为天空、大地与低于尘埃的乡邻悲悯着。

这个话题与即将抵达的梅园有什么关联呢。

天寒人心暖,雨迟脚下欢。梅园大门口外来的旅游大巴早早候着,人群簇拥,牌楼上“梅园”二字绿底显金黄,笨笨拙拙,古朴苍劲,经岁月洗砺而神韵依旧。圆子正中立着梅兰芳先生的雕塑,左手握卷,右手执扇,正视前方,目光安详,历风雨而气度未更。左右是兰草,身后是五针松,清朗峻洁之息扑面而来。行中有人介绍,最喜西风残照来此,塑像半金半玉,华贵与素雅同在。园里有桥,桥下流水潺潺,水中锦鲤自在游。右侧较为懒散,深潜水底,睥睨一切的云淡风轻。左侧的鱼儿更喜人间烟火,听人的脚步声欢笑声争相浮出水面,眼前大红粉红灰黑,斑斓一片。河水延伸到不远处的护城河,河上有更宽广的桥梁与如过江之鲫的行人,河边有苇丛摇曳芦花飘飞,河中央有荒岛一座,杂树旁逸斜出,随着自己的内心与自然的召唤生长在季节轮回里。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只黑的水禽,乡下人叫做“油端子,”有长者告知学名叫“pi(第二声)ti(第四声),”翻阅字典见“䴙䴘,”形似鸭而小,羽毛黄褐色。这种对水质极为苛求的生物,正往芦苇深处游走,那里是它温暖的归属。

可这些与车上谈论的秸秆又有什么关联呢?

行走的途中,看见锦衣美食,看见诸多记忆里贮存的美好,悲玉真,苦苏三,憾虞姬,美洛神,无不形神兼备。正如日本文学家龙居濑三说,梅兰芳的技术高超不必谈,就他那面貌之美,倘到日本出演一次,则日本之美人都成灰土。是时渡海东去,果是万人空巷。梅先生说,台上最好的扮相最终都是自己,谁也无法将自己的全部身心融入自己所饰的角色之中,一个人最好的演绎在生活之中。国难当头之际,他蓄须罢歌舞,轻裘去如草。自伤拒敌邀,鬻画自怡家。一个健康的身子强行注入伤寒预防针,端坐于自家院中,面对众犬狺狺,不为所动,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威武不屈,梅骨铮铮,此谓大丈夫。又有谁能知晓,此时他内心思想的激流奔泻咆哮,忧愤撕扯着他的灵魂,他无处怒号,唯有刀刃向骨肉。受难的状态,精神的苦闷,像秋日树上的残叶,风来自守自持。

贫穷不是来自生活的困顿,而是在困顿中丧失做人的尊严。玫瑰即使不叫玫瑰,兀自芬芳。梅先生罢演八载,淡中有贵,贵而不傲,成就一个大写的人。

心有慈悲,悲欢自知。遂想起往来途中的秸秆禁焚的话题,似乎有了些许关联。

离去时,友人说,这是自己的后花园。

他一脸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