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缓缓流过,时间像一把细致的小刀轻轻地在额上眼角雕刻,镜子里日渐沧桑的容颜在不断提醒我,往者可思,来着须追。这些,已然无暇顾及,因为口袋里揣着两张老照片。怎样的老呢,它们的时间长过我如今的生命,照片里的人呢,青丝已化成皓首,,他们是我生命的源与寄托所在,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也曾像烟花绽放,而后凋落,静谧安宁。他们像火箭一样腾空,决绝的试图托举我的生命,而后归于村庄,贴着泥土作沉重喘息。
照片是母亲交给我的,上面的她扎着两个大麻花辫,顺着肩膀下来直垂到腰,眼睛里面闪着光亮,像三月里桃花在盛开,像一股清泉在流淌。另一张是父亲,他身着七十年代草绿色的军装,脸方方正正,像被刀削过的岩石,最动人的是帽子前面的红五星,经过这么多年,照片里衣服的绿颜色已经被岁月剥落变成暗黄浅白,唯有红五星依旧熠熠生辉,其实改变最大的还是他帽子遮掩的那块地,那时候父亲戴帽子是一个时代的荣耀,如今他还是戴帽子,只是为了掩饰生命在岁月里无情的撤退——顶上稀稀疏疏,他的头发呢,一截还于黄土,一截抛掷河流,一截该是转嫁到我的头上。
母亲交付我时,很慎重。她脸上带着甜柔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抻开了,很自然的让我想到属于他们的照片中的黄金时代。她嘱咐我请人将照片给复原了,其实她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操作,但笃信这个讲究技术无所不能的时代。离了母亲才半天,父亲也急急忙忙打来了电话,叫抓紧时间,抢在农历旧年之前,再后来,母亲又来电话,再三叮嘱,照片千万不可弄丢了弄折了。
他们都很着急的催促,也无法掩饰地紧张着,像两个不够沉稳的青年。大半生了,他们托我办了两家事,一是父亲在工厂里做工不慎摔倒,烫伤了,在一个冬日酿雪的黎明,我跟在后面着实忙了好一阵子。另一次更为久远,他们在一个村子与人有纠纷,那些人凭着在家门口的地利,胡搅滥缠,最终我与弟弟一块儿去了,凭借粗胳膊与大嗓门把事情了结。口袋里的照片是第三件。
我把这两张照片放在口袋里,每每看见,都不敢想着岁月里的自己了,确有点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