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和自己两个树桩似的儿子一起喝酒,每每看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自己一样左手夹香烟,吸一口,云遮雾绕的,可是右手端的酒杯,抿一口再吸一口气,就是水位不下降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喟叹:咱这家里,香烟传下了,酒却没有。
老马说这话时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老人家喝了一辈子酒,一直到耄耋之年每晚仍然端起牛眼大小的酒杯喝上两三口,据说老人家九十大寿时众小辈按照礼节都来敬酒,老人家看着满堂的儿孙,高兴得有些癫狂了,竟然来者不拒,席罢,酩酊大醉,三个鬓角霜花忽闪的儿子守在床边一夜还有大半天没敢合眼,直等到第二天老头子嘴里哈着酒气悠悠地醒来,方长舒一口气。说到喝酒的悠久历史,老马想起三代之上家族里一位强悍的祖,他演绎的故事像神话。一次跟人打赌时用牙齿咬着装满麦子超过百斤的箩筐绕着打谷场跑了两圈,再有就是三个小时内生吞了一条近十斤的草鱼,肥腻的鱼肉包括粗硬的鱼刺也统统嚼碎咽下,顺便将五斤纯粮酿造的散装白酒下肚了。如今的老马家爷仨坐在一起碰杯时少,吞云吐雾时多。老马喝白酒,大多是自斟自饮,陪同的两个夏天啤酒冬天黄酒,从席起到宴罢,陪聊陪抽就是不陪饮,当然他们心里也有算计,不能让父亲在家里也喝高了,脸红额上发亮眼睛有些许迷离就可以夺下酒杯了。
直奔古稀而去的老马如今喝酒还是比较频繁,就是量在控制,每天两顿,一顿一两五,按这样子计算买一瓶酒可以喝四天,可他在家喝酒往往在第三天就要换酒瓶了。如今他和所有上了年岁的人喝酒很少但是话多,一样喜欢讲讲自己曾经的荣耀,譬如前天他又开始讲那浸透了酒香的故事:
老马十七岁到四川当兵,那里有一条总理亲自批示过的永远不得污染的赤水河,河两岸多产谷黍,再且川中山峦叠嶂,湿气浓重,于是酿酒成了一种传统,一种习惯,若干年传承下来也就成了富有特色的地方文化。到了秋后,家家庆丰收,户户祭酒神,而后取出陈年的酒曲,开始勾兑酿造,纯手工的程序,酒里有手的温度,心的情义,还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老马在那里当兵恰逢人心与川中酒一般纯粹的年代,大伙儿都在讲“军民鱼水一家人”,现实生活中恰恰也是这样子做的。他每一个休息日都和战友们到当地老乡家帮着拾掇些活计,挑水、劈柴,除草,拉豆架……夏秋两季有时天不遂人愿,部队组织到田里去抢收,整个田里像一团燃烧的火。有时老马他们也就是三三两两地自由行动,帮着老乡稻田里挑稻把,滚筒上脱粒,打谷场扬去稗草后再往家里运,那时他身子里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干再多活也不觉得累。老马干活还有一个特点——顺溜,因为当兵之前他在农业社干活就是大劳力工分,罱泥、挖墒、挑河、开打水机船,样样会干。到了这里逢到休息,手脚还是闲不下来,也就特别欢迎了。干得满头大汗的他比其他战友多喝了乡亲几口茶,有次有个脸上带着诡秘笑意的长者递到他手上的是一大碗清冽的闪着绿光的液体,他也是一口气喝了,甘醇绵柔的一股清泉在舌尖一个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滑下,小腹像火一般在燃烧,而后脸上涨红,有种血脉喷张的冲动,他只得压着,而后与平常一样低头干活,跟人说话还是不抬眼。那人看老马一大碗下竟然没有丝毫异样,于是往后这样的解渴方式也就频繁了。那里的乡亲喜欢除了他做得多说的少,还因为他是在物资仓库站岗的,门里面坐着一个有点墨水的战友在记账,这人后来留在部队一辈子赢得了身前生后名。门内与门外,站着与坐着,迥然不同的生命轨迹暂且不谈,当时门外与门内自然地熟稔了,亲近了,顺着门内的那支笔杆,老马这个端长枪的有时也能见到几个别着手枪的,说几句话。于是只要仓库里有那些需要处理的棉衣棉裤棉鞋手套时,老马总是打包整理好送到老乡家中,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军营享受军需,近水楼台呗。当然这体现军民鱼水情的活儿不是老马一人做,但这个子不高,脸像刀削过的小伙因为在乡亲面前出现得较为频繁,印象更深了。老马在那里服役五年,这物资派送的事干了五次。五年后,老马退役大有一番衣锦还乡的味道,因为他把五年的津贴补助全部换成了老乡家的酒。归乡后老马开始操办婚礼,桌上鱼多肉少,菜蔬齐全,一人一小杯茅台,一寸寸饮下,一人一小碗竹叶青,绿莹莹的,老马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酒堆出碗口,有一道美丽的弧,再有就是喝酒时上下嘴唇都好像粘起了。与老马同年岁的大根龙、张老钩、瘸兆林等都记得那场盛宴,每每忆起,都说有生之年再无超越。老马的这段事,一开始听来像传说,听着听着也就像真的了。
因为住得近,这么多年眼中的老马总是在喝酒,困难时用炒熟的黄豆蚕豆,有时也会用一张百页卷着根大蒜蘸酱油,嚼一口脆蹦蹦的大蒜呷一口酒,注意他手上的小动作,百页总是往后抹,终了一根长大蒜没了,一碗酒下肚了,百页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有点酱油的暗红,毕竟这百页要留着家人一起分享。院子里的菠菜芫荽大白菜都可以这样子生的当做下酒菜肴,最多就是用开水焯一遍。老马喝散装白酒,用大塑料壶打回家的,冬天喝为了取暖,夏天和为了出身汗,春秋喝可以去风寒,高兴事要庆祝,烦闷时可以解忧愁,农活忙时要喝两口消除疲乏,闲当时杯里打发时光。记得老马喝酒最夸张的时候用那种极小的大椒,乡下人叫朝天吼,一是因为它长成了颗颗朝着天空,另是源于吃一口嘴里像着了火似的必须朝着上面不停地哈气方可消了辣味。老马一口酒一口椒竟然有滋有味。
还是在困难时期,老马偶尔也想奢侈一回犒赏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角的红票子连同一个搪瓷杯子递给自家娃,大气地说一声:“去,到庄上老如芳那里切一斤猪头肉。”那家的猪头肉我是有印象的,赭红色,油汪汪的,刚熟了的时候香味笼罩了半个村庄,黑铁锅里的汤不知熬了多少只猪头,黏糊糊的,切一斤猪头肉油汤起码有一两。娃慢吞吞地回来了,往往只剩下一个空的搪瓷杯子,满手满嘴油。这么远的路娃儿终究抵挡不了这满满的诱惑,一步三顿,左一块右一块给尝掉了,老马也不生气,用筷子蘸着杯子上的油顺便捡些肉末儿照样喝得脸红通通的。
记忆中老马有很多次喝多了,在家里,一人独饮有度,一般都是在外面。那年代干重活的汉子到了“麦一种手一拱”的冬天会频繁聚集,美其名曰“碰头。”一帮纯爷们团在一起胳膊粗腰壮实不比,比酒量,比在月黑风高时里翻越的院墙,再比斜月三更推开几扇虚掩的门扉,这言语里更多是自吹自擂,可当做下酒菜确实美味。说着想着不知不觉酒杯就端起了干掉了,一杯一杯又一杯。据说老马在这时候只是埋头喝酒,喝多了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往回走,走到哪里呢?他总会碰到一个暖暖的草垛,钻进去就是一大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路上大吼几声或者干呕几口,反正等到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打着手电筒找到,拽着醉眼惺忪的老马回家,夜已深寒霜满地,唯有不远处的窗户里有有一盏晕黄的灯亮着。
那盏灯是为了老马而亮么?窗户里有一双眼睛在替老马看着路上的野猫野狗么?这些只有老马自己知道。这个草垛是不是故意的存在?这也只有老马知道。很多年后的现在,这个房子的男主中风了,卧床不起,奔古稀的老马时不时闲逛到那,用自己的医保卡刷一点消炎药或者润华膏带去,与女主随便拉几句家常,或者就是看看。这时他似乎要把那年代“碰头”没有对大伙说出的话补足,告诉我那间屋子里有自己绕床弄青梅的幼时玩伴,很多年里她只能倚门回首嗅青梅,最多就是夜深时分亮一盏灯远远地望着。老马在青壮时只能念着想着,可也只能默默将这星点的火掩埋,就是酒也不能壮了怂人胆。这星点的火经过时间的酝酿如今在老马的心里变成一甏酒么?
当下,老马在外面席上明显有点力不从心了,喝不多少舌头开始打卷还嘴犟:“这低度的酒喝不惯了,要喝就喝五六十度的纯粮酿造的。”他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虚构着一个不倒的形象时,他已经真的老了。
每每看到他这样子,会想到时间的残酷,想到生而往死的古老哲学,心里蓦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