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年的时光从身边逝去。幼时巴着年只为新装,再大些为的是沉甸甸的红包,到后来为的是给自己一个放纵的理由。而今,年,开始认真过了,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小心翼翼,带着一份传承的责任,带着骨子里对传统文化的敬畏。
掸尘
截止腊月二十三,掸尘结束,以这日彻底隔出新旧。
乡下的房子大而空,长竹竿绑鸡毛掸,穿着父亲的工作服,头上扎着母亲的花头巾,翻出自己年轻时酷酷的墨镜戴上,竹竿上举保持着把火烧天的姿势,清除蜘蛛网,拂去砖瓦缝隙里若有若无的尘土。如此夸张的行头唬着了家中两千金,赶紧捋起衣袖端水盆拿抹布搬凳挪椅,桌角凳腿窗台玻璃好一番忙活。
日子正好,旧尘灰在阳光的罅隙里逃离。
送灶王爷上天
二十五,送灶王爷上天。是日,灶上忙了好吃的鱼肉,祭灶,让灶王爷吃得满嘴冒油好到天上多说几句好话。
父亲说,过了这天厨房水缸里得加满水,灶膛口柴火少堆积,厨房里少了灶王爷守护容易走水。
他还说,过去,这日后曾经的老更夫会在夜间“哐——当”“哐哐——当当”“哐哐哐——当当当”地逡巡,口中念叨“月黑风高,关好门窗”“天气干燥,小心火烛”“灶王爷上天,缸水加满”
那老更夫是个有文化的人。
辞年
山芋粉早早用开水冲兑好烧咸菜,鱼肉也要准备,这日辞年,需得请在那边的爷爷奶奶以及更早的亡人归来赴宴。
他们在隐秘的黑暗中会家常里短的闲聊吗?他们也会在喜庆之日把酒言欢其乐融融吗?
肉体不再,记忆永恒。诚邀虚无的存在归来只是在提醒自己与孩子们不忘自己的根本,牢记自己从何处来。
锡箔纸折的元宝闪着银光,焚烧时轻烟袅袅飘向餐桌,而后留下淡黄的灰烬。桌上的小碗壁上印有福寿的字样,饭盛好了颠了一圈,上面圆乎乎的,有点团圆的意思更像坟冢。
父亲磕首时神情肃穆,我亦然,口中祷告着:“爷爷奶奶回家吃饭拿钱。”而后又加了句“在那边欢欢喜喜过新年。”
其实还想再加一句:“再见时需得来年清明陌上花开。”
可陌上花开魂魄真能徐徐归吗?
年三十
这晚,家人得团在一块吃个饭,父亲总会擦亮一年只用一次的圆桌面子。
早晨,骑电动车陪母亲到集镇的菜市场,满眼人,人挨人,人挤人,焦灼的笛声此起彼伏,就是没有讨价还价声。斯日,菜蔬价钱无争议。
韭菜八元一斤,刀豆水芹菜芋头番茄黄瓜亦然,归去时告诉大丫,她说了三个字:“神同步。”
因为家里的孩子们,母亲各样吃食都准备了,神情欢喜。所有到市场鬓角飘着白发的皆如是。
这时,不问价格,只为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向旧年告别,向新年致敬。
多花了钱不冤枉。正如年前为父母添置的价格不菲的衣装,他们欣然收下。往日必推三阻四还要唠叨几句。
年字当头,什么都不是事。
初一拜年
早早起床,洗漱好上香,唤醒孩子口中塞进甜食,再穿衣洗漱。
出门,头顶三角小彩旗在飘,人家屋檐下大红灯笼高高挂,依旧散着红晕朦胧的光,对联红艳,窗花在风中招摇。
笑意写在每一张脸上,对所有人点头、微笑、握手,再道一声“新年好。”
河边柳枝已然泛出新绿,草也悄悄挺了挺腰。母亲在窄小的巷道上张望,腰间系了新围裙。父亲在屋里早早备好茶水。
一户人家门前洁白的元宝印儿一只延到河边。
初二
这日与我等无干。
人家新女婿赶着去丈人家。
人家新媳妇到长辈家敬红果子茶,顺便认人认路接受长辈的祝福。
闲极走到村口,停车场各式轿车数百辆。新建的停车场上还仅仅是犬牙交错的碎红砖,车子停歇已然安稳。
大胆猜测:春节时分村子里多了有五分之四的人口。
遥想曾经交通壅塞的北上广这时该冷清了吧。
初三
这日无大事,友人聚,打牌抽烟,喝茶,念及“寒夜客来茶当酒。”
初四夜抢财神
晚上,与往常一样妻催我出去打会儿小牌,再叮嘱早回。
掼两局蛋,11时归,性急的人家已经鞭炮轰鸣。而后跟风者众。
很少有人能捱到12时。
空中的财神大胡子应该烧掉了一小半,满脸烟熏火燎的,他究竟该往何处去,不得而知。
以后
村里的青壮像候鸟一样陆续离去,他们甚至有的比候鸟还要着急,等不了春暖花开。
村口的车少了,村里的人声渐渐消停,村子再一次被狠狠抽空。
看不得村口白发苍苍的凝望,我也赶紧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