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晨,春联是新的,红纸金字,红纸黑字,黑字里有印刷体,工整养目,有手写的,笨拙得可爱,开花钱是新的,自家充兑的浆糊向来牢靠,不怕风来胡乱扯淡。巷道因为昨日秃了数十把扫帚,像从未有过灰尘与落叶,甚至像没有被脚踩过一般,簇崭新。巷道口扎了拱形彩门,手工粗糙,插着常绿的松柏,黄杨的枝条俏生生的。这时要看见高远的天空,目光先得穿过头顶五颜六色的三角旗,z字形悬挂着,因而这天空与平日也不大一样了,五彩斑斓起来。门檐下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自昨夜它就没熄过,只有它瞪着朦胧的眼看旧岁滑到新年。 

孩童早早地在床上睁圆的眼,看过了黎明的些许光亮,再到黎明前的黝黑,再到天终于放亮,鞭炮、脚步都无法逃脱童年灵敏的耳朵。其实一旁的父母也不一定睡得安稳,只是昨天忙累了抑或看春晚时间久了需要有眯会眼以养足精神,以应付白日里频繁的奔走,殷勤的应答。真的,每个人都需要以足够的精神气力迎接这个崭新的世界。终于,娃的口中塞进了一个甜的吃食,蜜枣、京果皆可,一家子崭新的年开始了。上头香是父亲的使命,母亲则帮着娃洗漱穿戴。一年中很多孩子就这天仔仔细细看了日出,早早起床看红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先是被远处的屋顶、老树挡着,但光亮足以将幼小的胸膛照得通红。

村子的巷道此时特别兴奋,它看见无数幸福的笑脸,无数崭新的衣裳甚至有许多第一次见的礼品盒,路上的人这个早晨没有平时的狂野,个个轻声细语,个个满面春风,笑颜像极了三月的桃花,而问候则像三月的桃花水绵绵有情意。这一天在街上走动的人衣衫都是新的,从头到脚,那些没来得及添置新衣的偶尔也有,淡淡的笑里,是一份自信与从容,咱兜里鼓鼓囊囊,过年不过年都一身好,那些因囊中真正羞涩没能添置新衣的整个早市是不会出门的。

    路上不多久洒满五彩的糖纸,正好太阳朗朗,你也许会认为这日子地面也变得神奇了,闪着各色光斑。巷里的风不紧不忙地走着,窗花微微抖动,女人的长发也飘起来,其实没风这头发也不会消停,这一天穿着好看衣裳的她们脚下像装了一个隐形弹簧。长辈家的门开着,除了孙辈儿拜年,糖果干丝点心压岁钱准备着,还会来一两拨陌生人,穿的也是新衣服,但明显有压折的痕,不亮堂,头上会戴一顶过时的礼帽,还插两根野雉羽,这很好看。来了站在院子里先来一段好的祝词:“新年到,喜鹊叫,财神今来把喜报,日子一天一天好……”哦,这就是传说中的财神模样,一般两人一组,一个手上捧着金灿灿的“大元宝”,塑料的,有真的,他们早就在家里歇着了,另一个手上一沓印有财神模样的红纸,他们来了就得给钱,不给钱不走,少了还不答应,当然最后还给你一张纸财神,大新年的谁也不愿意跟他们计较,再说人家送了吉利,两块、五元、十元不等,真是体面的乞丐,老人说这叫送春。

    到九点,农会里的双龙出天,青黄各一,青衫男子舞青龙,黄衫女子举黄龙,蜿蜒在巷道上,巷道窄小,见头不见尾,但锣敲鼓打,喜气已到。这一大群到午饭之前要走上二十三家,种田大户,养殖业大户,自个儿办厂创业的,支书、村长也得去,过年要讨点彩头,一户两百三百不等,还有些在外面的瓦木匠工头也不能忘了。

    真的不能忘,长年累月在外挣活赚了钱,可能还在青岛、大连、烟台置了房产,有屁股冒烟的坐骑,可村里鲜有人知,到家来非要让自己腰杆直起来、嗓门大起来,让自小一块长大的伙伴们擦亮眼,让父辈跟着长长脸,这类人家龙进去在院子里绕一圈,在龙头对着堂屋正中点三个头,肯定有个千儿八百的,当然到下午草台班子戏开场时,台上除了农会会长讲两句,就是这类人一掏两三千包场戏,满脸红光走向戏台露露脸,跟周围人谈起,只一句话:“钱挣就是为了花的。”

    到这时,棋牌室里的麻将声响像炒豌豆似的,座中少不了一个叫“麻球”的,他每年都要从东北回来给左邻右舍、大伯二婶的拜个年,要村里庙里的头香(这得花了三千块),舞龙到家也数他出手最大方,戏最少包两场,而后还在牌桌上心不在焉的来上五六场,结果是必然的,孔夫子搬家——尽是输,可他高兴:“每年不输个一两万,以为老子挣不了钱。”其实这天大伙玩的最多的是牌九,因为人数不限,四个人坐着,旁边来来往往围上好几圈,“天地人鹅长,猴子称霸王”“钢枪插刺刀,一个跑不掉”……这些顺口溜个个都脱口而出,每每庄家摸到虎牌,旁边的帮着喊:“虎头配夹九”,庄家摸到人牌非得叫他“人头栽丁” (都是最倒霉的搭配),而自己抓到虎头则念:“虎头十八配”“田地共虎头,越大越封侯”,庄家是共同的敌人,都希望他点儿背。

这一天,日头走得快,滑到下午三四点,太阳还老高,小巷菜香已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