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位方过而立之年的语文老师,他身材略显单薄戴着薄薄眼镜,在J城一所知名高中任教。年岁尚轻的他恰有丰富涵养与儒雅气度,内里知晓刚进入高中的孩子,身子在蓬勃生长,虽已具备成人体征,但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岁。孩子们的一日在校时间在走马灯换灯般的学科转换中被切割成无数碎片,虽说他们笃信这虚无轻浮的时间碎片将会在未来呈现出沉甸甸亮闪闪的金属质感,但每每有巨大压力袭来,他们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宣泄释放自娱获得心灵的舒缓平和。于是他们在课间会和自己的小老师开一些没有尊卑长幼的小玩笑,这老师一笑而过,云淡风轻,只当是春日里的桃红李白。他们会将一张大白纸折成飞机抛掷于教室上空盘旋,活动臂膀手指,呆滞的眼睛作些许转动,小老师从门口经过只是看看笑笑,叹口气:“这些孩子呀。”

他们真的是孩子,如假包换,这不,午休了,所有人趴在桌上安静着,门前非得白纸黑字写上一行字:“宝宝睡着了,请不要打扰。”他们大门关紧,不管外面烈日狂风喧嚣静谧,小老师也很自觉,在走廊上轻手轻脚地转几圈,透过窗子能听见里面的鼾声错落有致,倒让他想起晨间公园里的鸟,时鸣时和时啭时引时歌时吟,小老师寂寥的午间例行巡查因为这些美妙的声音与想象而活色生香起来。

小老师会在午休时间结束时走进教室,揪住一个孩子张口就是话茬儿。“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脸朝着班后面黑板?”“我眼睛睁着的时候总是盯着前面的黑板睡觉时歇会儿都不行么?”神回答。“难不成你还要我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睡觉。”这孩子是得理不让人了。一些在迷糊中的孩子听到了这样两句咄咄逼人的应答,必是精神陡长神志清爽。其实这孩子也就是说说,老师也就是听听,这场景见多了大伙都习惯了也是笑笑,最终的目的都知道,就是让萦绕在教室里的瞌睡虫儿变成孩子眼中点点的萤火。

这日,小老师的一节语文课结束了,临走时朝着一位女孩招了一下手。刚刚午休在窗口转悠时,看这娃嘴唇翕动知道她肯定在数绵羊暗示自己,但无济于事依旧辗转,他还知道这娃夜里也没有睡安宁,都有黑眼圈了。老师有请,这孩子突然一个激灵。到了办公室初以为是一本正经的说教,殊不料小老师张口就是一句“你的辫子怎么歪歪斜斜?”“早上起晚了点,用手随便扎的。”“到了学校为什么不找把梳子整理一下?”因为是这样的话题,孩子不紧张了,“一到学校就早读。”“下课呢?”“一下课就做上课准备。”“总会有时间的,你自己太不讲究了。”“我刚刚准备把头发拾掇拾掇,就被你叫来了。”话说好了,两人都笑了。

小老师上语文课喜欢让孩子们讨论讨论,一节生生互动的课堂肯定是活力四射。这节课内容是朱自清的《论雅俗共赏》,小家伙们不像从前个个跃跃欲试,坐下静默一片,正眼巴巴地看着前面,貌似准备听老师循循善诱条分缕析。小老师也不讲,只让大伙儿在座位上讨论。哇,教室里顿时热闹了,在行间走动侧耳倾听。“雅与俗的相互吸引”“雅与俗的磨合靠拢是文化普及的趋势”“士大夫与庶民角色的转变”……他们讨论确实精辟。走上讲台干咳一声,“你们都有自己的心得,刚才怎么不与大伙分享?”老师佯作生气,娃也不是“善茬”:“老师,我们听课已经很累了,真的不愿意到讲台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后又是一阵狡黠的笑。

小老师是班主任,下课了总得到班上看看,两个大个子男生竟然为三八二十四抑或二十三吵得面红耳赤,旁边跟在后面起哄的竟然也分成两派,最后当事人开始推推搡搡了,小老师就站在他们后面,也变成看热闹的。闹一会儿,真理不辩自明,老师也就走了,孩子们也就准备上课了。

说也奇怪,这样一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班级,学生走在路上个个精神抖擞,整体成绩噌噌往上升。

蓦然想到朱永新的一句话:一位语文教师站在讲台往往决定着孩子的生命走向以及精神面目,这小老师做到了。想起我的一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犯而不较之为恕。这小老师也做到了。最后我也想说一句:犯而不较之为恕,而后自省之为智。孩子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