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二丫心里颇不安宁,时不时发些小的脾气,内里知道在城里读书的她平素只能看见四面的高墙和被高墙切割成各种规则不规则几何图形的天空,只能看见路上纷杂的车轮如过江之鲫的行人以及被人类意志牢牢控制的花圃绿化带,时下,春天正羞答答地朝着我们走来,哪怕风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也无妨。她有些想家了。是日惊蛰,恰逢周日,带二丫回老家。

路上给二丫粗略讲了惊蛰,二十四节气排位第三,这节气前后有雷有雨水而后有百虫出,还应该有草绿花开,特别是桃花,这时的花苞应该憋足气力准备在某一次阳光的尾巴拂过时噗的一声就裂开了。诗经里的《桃夭》》与一个四年级的孩子相距甚远,“桃花庵里桃花仙”“去年今日此门中”还是能隐约懂一点的,可以简单说说。

车行至溱潼风景区,窗外柳树泛出新绿,亮亮的,有“万条垂下绿丝绦”的卓越风姿,低头时蓦然发现这里的地面是湿的,有些地方竟然有巴掌大小的水洼,惊蛰的雨水已然从此经过。再看柳,确有清洗过后的润泽洁净。路边夹竹桃枝叶繁茂,地上的草似乎也比城里路边的胖了一圈,有刚被催开的野花嵌在草丛中,红黄白都有。这里的雨已经足够滋润,有过春雷阵阵么?有过百虫出么?家里的妈雷声轰鸣时拿着捶衣裳的木槌在床的四角噼噼啪啪敲过一遍了么?这惊蛰的早晨我错过了什么么,好像又没有。庆幸这晨间的出行。

车到站,一下车就看见村里大坝上有大型机械在劳作,旧时的闸门经历岁月洗礼虽说安然无恙,但是靠着人力与绞索升降的闸门村子里已经没有这么充足的壮汉伺候,得改成自动升降的,在春天的阳光里念着夏日滂沱的雨,一切的计划都在春光里。小河里水浑浊,一群灰鸭在水里,静动有致,一只黑色的体型特别雄壮,该是这鸦群的头儿,一只白鹅混迹其中,亦步亦趋,有几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味道,这春天,白鹅也能做一个缱绻缠绵的梦。有两只鸦在河岸休憩,顶上是一颗桑树,这是一棵有着记忆重量的树,水中的鱼儿记得,馋嘴的孩童记得,藏在火柴盒里的蚕宝宝记得,在河畔经过的风总会贴近它的耳畔唠叨几句,谈谈《卫风氓》里的女子,婚姻里遭遇薄幸依然倨傲着,不逊于今日红颜。

二丫受过这棵桑的恩惠,曾经坐在枝桠上吃得满手满嘴的紫。可此刻,她大口大口吸着乡间的空气装出一副陶醉的样子,她更想着田里的蚕豆,那种淡淡的清香一次次还原了她最淳朴的味蕾,她想着蚕豆开的黑白红的斑斓的花像蛰伏于绿叶间的彩蝶,惊蛰的蛰就是这意思,她说出的想法与这日相符了。我眼睛看着人家门前的菜园子,芹菜绿生生的,大蒜俏挺挺的,青菜胖嘟嘟的,小葱在犄角旮旯里疯长,心里开始算计妈的菜园子了。蓦然手机响了,妈叫二丫回家取蛋糕钱,诧异间,妈说今天二丫生日。惊蛰这日我疏忽了,倒是妈记得清楚,发个信息给妻,三个字——“受苦了。”

惊蛰这日她也该被惊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