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晨,看了姜昆与莫言两位写的关于母亲的文字,篇幅简短也没有生僻字,兴之所至抑或情之所往也就在校园春天的花圃里自个儿读了。脚下酢浆草绿绿铺了一层,叶间嵌着星星点点的粉红的小花,顶上紫薇叶子没有长周全,花全倒是烂烂漫漫。大好的春色里,读着读着声音就低沉了堵塞了哽咽了,两篇都是如此。

简单而质朴的文字一如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人生至味是清欢,在寻常烟火里的话语也能像珠子像仙乐奏鸣,疲惫中透出甜柔的淡笑亦可有花雨缤纷,母亲的背影从不会高大,可我们不管多么魁梧的身子始终笼罩其中,最多像一只尾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前行,记得小时候道路还在泥泞,下雨天最喜欢赤着脚走在母亲的脚印里,也就是奇了,所有的距离都是那样熨帖舒服。

在岁月里慢慢长大的我们,每一个喷嚏里都该有母亲的牵挂,每一遭的离去都该有母亲深情地凝望,我们所有的行走也都能感觉到有一双饱经沧桑的大手在默默地搀扶抑或在身后支撑。我们走着走着会迟疑会困惑会疲惫,停住脚步回望找寻灵魂的栖息地,母亲早年栽种的一棵桃树,奉出春天的花夏天的甜果,母亲青砖黛瓦的小屋恰好挡住愁煞人的秋风秋雨,那燃着芦柴树枝的红红的灶膛里烤红薯的香味以及烟囱里冒出的淡青的炊烟,恰好让时间在冬天的河床慢下来。

这个早晨,想起母亲了。

一个星期前,父亲打电话我说了件事,二伯今年七十八,生肖属龙,在今年二月二,我的两个堂姐一个堂哥三家子都去陪老人家吃了一顿饭,“二月二,龙抬头,”那个晚上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满满的祝福。父亲也就随便说说,我忐忑了惶恐了,母亲今年是六十六呀,那天我和弟弟都在外面穷忙活。把这件事说给我的丫头听,她用哲学家的腔调故作老成地说了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有空就回老家看看。”她还说:“明年一定记得提醒,好好的丫头。”周末,习惯的回去,家中塑料袋里准备着大蒜芹菜有腌好晒干的青菜苔,冰箱里有包好的白白胖胖的芝麻圆子,每八个一袋,可这些都是父亲递给我的,母亲修篱不种菊只种菜蔬,她已经离家了。

春水流觞,春风浩荡,杨柳返青,油菜金黄,鸭阵戏水,家燕归来,母亲总像燕群中最不合时宜的那只,逆着季节逆着时光去远方。远方茶林葱郁,茶香馥郁,有山高路窄露重,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很欣慰里面塞了一件厚厚的棉袄。我前几次电话里的唠叨母亲听了。每年母亲在这个时节都会循着旧时的惯性出一次远门,她说自己腿脚麻快口齿伶俐目光有神,理所当然成为村里采茶队伍的牵头人,是不多拿一分钱的那种,带着她们在远方抱团取暖抑或有个照应。母亲出门一月左右光景,所得皆换做茶叶带回。每一年,这样的茶叶都用洗得洁净的杯子冲泡,看着嫩嫩的芽儿在沸水里升腾翻滚再下沉,而后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品,看着杯子里的汤色由碧绿变成淡绿再显出暗黄色泽,早上一小撮足以应付一天的光阴,进入心扉的有山风的峻厉山泉的清冽,有自然雨露的润泽,还有母亲指尖的温度。我的丫头知道母亲出门淡淡说了一句:“以后让她在家里歇歇。”这以后有多远,我无从知晓。

这春天,我看见家乡的林木原野还能看见远方的大山与被山中雾霭环抱着的鬓发苍苍的母亲。

这春天的早晨,我开始感伤了。

2017.3.15农历二月十八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