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人家,门前有小河,窄窄的码头弯弯曲曲伸向河沿,像一条吸水的小青龙。河边系着水泥船,一吨、一吨半、三吨的都有,船帮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一条竹篙浸在水中,沤得发白。一入冬,这船就静默着,除了风与浪偶然光顾,它安静着像这个沉默的村庄。直至今时,它与村庄一起活泛了。

这时节,春雨该是下了四五场,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冬日慵懒被彻底清洗了,田里的禾苗开始疯长,亮得发油,油菜花呢,灿灿烂烂开得满坡满野,走路时手一摸就是满巴掌的黄,甜甜的,有股清新气。往下看,泥土松软,底下的蚯蚓慢慢蠕动,慢慢到了地面,乐了出来觅食的鸭子,小扁嘴在地面上往前一推,蚯蚓泥土一起滑入囔嗉。栖息在河沿的船也开始动了,春水流觞春风浩荡,它也要逐清波沐春风。

谁家正在解开系在河边柳槐上的细麻绳,谁家又在拔出戳在岸上的尖头铁桩,船三三两两动了,撑一只竹篙向荒芜处,那里都有着特别野性的名字,野狐角,北荒田,牛角垛。父亲有一条三吨的水泥船,船的前舱与中舱打扫干净,铺着干草,齐刷刷地闪着金光的那种。他早早准备好了,于是在清明前的这个周末,城里七十八的二伯,村里八十一的大伯,我的同辈及小辈都来了。老的老小的小,长期居住钢筋水泥城市多,失了土地与水的敏锐感触,看见船身摇晃心里慌了,在船头一个个拉搀甚至抱着安放于船舱之中。

这时的风依旧带着凉意,我的脑袋和往年一样又开始疼痛。船行,水波与船身碰撞水花四溅,舱里的孩童不安分了,伸出小手想逮住这晶莹的一两颗,最后落得满头满脸是水。远处,一两只䴙䴘在水中时隐时现,几只白鹅在悠闲着,河岸上几株无主桃树,叶子还没长全,花就呼啦啦开了,娇艳妩媚。目的地是四面环水的独垛子,旧时人称“田子垛,”该是四面方正吧,可多年河水侵袭,棱角丧失,成卵石状,所幸四周有芦苇环抱,中央有松柏桑槐杂乱生长,村里张家李家王家的先人还有我祖父母都在那里安眠。娃儿不懂事,船靠岸就活色生香了,左手一把蚕豆花,右手一把满天星,头上还要插上一支油菜花,嘻嘻哈哈在麦地里奔跑,时不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也是欢喜,到了乡间孩子变野了。老弟兄仨面色凝重,恭恭敬敬在祖父母合葬的目前奉上果品与肉食,一杯酒也得斟上,祖父好这口。红白黄三色的纸幡也插上,在风中飘。他们齐齐跪下,两手合十自上而下拜谒,再前额着地,站在他们身后看得见佝偻的腰身霜白的鬓发,看背影庄重虔诚。这是他们的宗教与信仰,他们在缅怀在追思也在为我们诠释着文化传统需要仪式来演绎的内涵。“父母在,人生自是归途,父母亡,人生唯有去路。”而后轮到我们这辈,也是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堂哥堂姐站起了,坦然,像卸了重担似的,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说过:“父母是挡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帘子。”大可以轻松自在。我双膝跪在软泥上时间稍长,自幼在祖母身边穿着她纳的千层底长大,鞋底针脚细密,鞋面线条流畅,穿在脚上熨帖舒适。更忘不了奶奶曾经说过的四句话:“少吃多滋味”“穷家富路”“害人的事不能做,药人的饭不能吃”“三个轮子的车子不要坐。”她用朴实的言语教育我生活要节俭,凡事早准备,做人求良善,得稳当行走于熙来攘往的人世间。想着,头不疼了。我从来是个无神论者,但每年这时我习惯了头痛也期待着头痛,就像这禾苗渴望春雨,窗棂等待游走的风,因为我能感觉到冥冥之中祖母的召唤,她在梦里告诉我,孩子,我想你了。随后的小辈们叩首也敛了笑颜。

冥币锡箔开始燃烧,火苗在风的怂恿下不安分地游走,不小心窜到坟冢右边的柏树上,这绿的深沉的树竟然也能燃烧,最近处的大伯该是听见燃烧的噼啪声了吧,手拍脚踢,像少年一样敏捷地火压下了。他口中不住念叨着:“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这两棵树是他十二年前种下的,而后的每一年他都来望上几眼,可今年……

归途中,大湖上云水苍茫,只闻远处大槐树上几声乌鸦的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