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透明到灰烬
在乡下,一个女子活到最后往往会丧失自己的名与姓,走在乡间路上常听到这样的称谓:根宝家妈妈,春梅家奶奶,小宝家太太,有稍稍简单的叫法:张奶奶、李奶奶,这里的张李都已随了夫家。岁月就是无情,女儿家曾经的花容月貌,被皱褶侵占了,模糊了,顶上的黑色河流也被风霜染白了,最不堪的是丧失了自己起始的根,娘家、生命成长地、幼时的玩伴,早已成为可重可轻甚至可悄然抹去的牵挂。
一个生命的老去,如日起日落,花草繁衰,有着它们内在的道理与自然的规律。同样道理,哪怕年轻的岁月有无数种精彩的可能,一旦进入暮时,都是一种表情,满脸沟壑丛生,一种姿势,身材猥琐佝偻,一种目光,呆滞浑浊无神,同时口腔开始散发一种腐朽的气息。年轻的生命可以肆意挥霍,但总是富足丰盈,到了这时却像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吸附。不管你在手心将岁月攥得多紧,时间总似长着一条长腿飞奔,常听这样喟叹:时间太窄,手缝太宽。
老太太年轻时是村里的一个好角色,邻里争吵从不肯退却,从无铩羽而归之时,可能是因为她每每发生争执前不忘占个理字,更有可能是村里人理解身边少了男人依靠的一个农家女子难处,扶持拉扯三个子女,管得春种秋收,管着衣食住行,除了平时精打细算,,还需要家庭的尊严死死守卫,不强悍怎么行。可再强悍终究熬不过岁月,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睛花了,思维钝了,手中把持多年的家庭存折全盘交给年逾半百的儿子,附带交出了对家庭的全盘掌控,似乎也在向岁月递交了一份无字降书。今后的日子,对于家里物什的添置,田里庄稼的四时更替,都曾发表过自己的见解,可总是怯怯地在试探,在商榷。委屈了大半生的媳妇,如今家庭大权在握,昔日低眉顺眼的样子荡然无存,展示了更强悍存在。一两年后,她很识趣保持沉默,只是望望,可看不清,只是想想,又捋不顺,寻常日子里的角色彻底颠覆。
不知不觉过了八十七,老太太以前的偏头痛、关节炎、胃胀气、牙根松动好像都不是病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衰竭,肌肉萎缩,腰椎盘突出,颈椎近乎脱节。强势了大半辈子的她变得更加怯懦了,面对生命不可思议的撤退表现出极大的畏惧。整日里吵着去看医生,从村里的医疗站到镇里的小诊所再到城里的大医院,每日里须得看见白大褂嗅着苏打水的气味才踏实,即使在家里也要一天三顿丹参滴丸、阿莫西林之类的应付一番。
长期的紧张恐惧使她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无尽怀疑。她怀疑家里的三个孩子医生串通一气忽悠自己,埋怨家里人舍不得花费精力挽救自己颓废的生命,有时甚至会埋怨起医生与医院。很多次医生的诊断都相同:衰老是生命的必然,脏器的衰竭就像机器里长久磨损的零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紧迫的病情,不需要劳心劳力对目前的身体状况作巨大改变。当家人将这一切如盘道出,她都会痛斥医生的水平低劣,黑心肠,其实自己心里需要这样的安慰。但实在不查出点毛病老太太心里着实不踏实,最后无奈的儿子告诉她是老了的胃病,这才稍稍安神。
随着老去程度加深,她几乎成日卧床、疑心更重了。到最后,竟然担心起家人嫌弃自己累赘,在饭菜里动手脚,每天家人费尽心思准备的饭菜汤水都要床前侍奉自己的子女先尝几口才肯进食。神经长久紧绷最终导致脑子里间隔性的不清爽。有天早晨一睁眼,她无缘由地嚎啕大哭,稀里哗啦一场,那悲伤的劲头谁都会心酸。家人仔细询问才知晓老人藏在枕头里的一千元不见了,并言之凿凿地将声讨的矛头指向媳妇,就她刚刚搀了自己一把,动了自己的枕头,一家子翻箱倒柜地找,终不见踪迹,她哭得愈发厉害,好像丢失的不是钱币而是摇摇欲坠的性命。多番劝说无果,旁边头发已花白的儿子答应将一千元钱给她仍不依不饶,没有气力的她嘤嘤抽泣之时手脚仍在不停挥舞,最终却在枕头海绵的夹层里发现了硬实的一沓,她瞬间破涕为笑。旁边的一群只得气呼呼地陪着笑。
就算到了这时,老人仍然想与命运来一番抗争,成日里吵着去看医生。村里的医疗站,两三个泥腿子出身的医生怕担责任,见她去了总关门大吉避而不见,更别谈挂瓶葡萄糖什么的了,到乡镇诊所也仅仅是敷衍,开几种消炎、活血、止痛的小药片儿就笑嘻嘻地往外赶,一个如此年岁的人,确实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好歹就这么回事,可累坏了家里人,弄一辆三轮车,稻草几层,被褥几层,把她从家里的床上移出来的,这身子像纸一般轻飘,全身的骨骼也经不住碰撞,终得小心翼翼过桥过坎,过一切颠簸不平处。再小心,生命的撤退毫不留情。
这些日子,家里人都有感觉,她是真的老了,属于她的光阴屈指可数,曾经畅想着可以捱上两三个月,如今已成了不可及的奢望,死亡不再抽丝剥茧般内敛含蓄,而是一尺一尺的,一丈一丈的攫取残余的生命领域。
身子噔噔地下沉,一个星期五,终于从床上搬移到堂屋地上,同时搬来的还有属于她的所有被褥,地上还多了好几层厚厚的稻草,齐刷刷地似乎要将她与土地隔离,殊不知稻草本就是土里最钟情的精灵。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前是轮流看护的,如今团在一起,无助地看着她逐渐走向不堪的衰老。
壁上时钟分分秒秒响着,屋中日影碎碎点点移动。长女六十有五,二弟正值不逾矩,三妹亦半百人,都幻想耳间可暂时失聪,那滴滴答答的钟声像细针不停扎心,眼睛里都拒绝着那飘浮的无情日影,碎碎点点似乎就是他们一生荫盖庇护的残骸。
这日,老人气息忽轻忽重,忽断忽续,不再念及衰弱的心脏,肺、脱落的发与佝偻萎缩的身子,只巴望她能不时睁开眼,哪怕就眯着一线,瞬间光亮足以让儿女三人长舒一口气。
老人因病痛、孤独、恐惧、绝望折磨长久的怪戾偏执奇迹般消失了,一天少说话,但说的每一句都很笃定,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感知谁在握着自己的手,谁在摩挲着自己的后背,她用含糊不清的咿呀排斥着长女,拒绝着幼女,而后果断选择了儿子那粗糙的手,紧紧地握着不言不语,一双手与一双手的温暖只有两人知道,女儿家在羡慕的同时,少怨恨多欣慰。
垂危中老人依旧在寻求自己的依赖,精神与肉体,形式与内容,但有形相握中隐约有了虚无隔离。这不,老人艰难咽下几口汤水,围在一旁的人互相安慰生命在回归,其实心里都知晓有一个词“返照,”三双布满血丝的眼瞬间触过都黯淡了。
年轻的孙辈都在村子千里外打拼,再年幼的玄孙辈也在城里读书。在堰城、在凤城,在石头城,在月亮城,所幸,还有一个最小的二丫在乡下读小学,赶紧接回。她曾经多么宠这个小丫头,佝偻着腰身陪她玩耍,在追逐时虽力不从心,跌跌绊绊,从来不离不弃,她曾经拼足力气,颤颤地将丫头抱起,惹得周围人揪心不已,因为那一刻隐约听到她内里筋骨的挣扎。归家了,小二丫也懂事,看到她像米虾一般蜷缩,扯着嗓子唤了一声“太太”,银铃般清脆,老人身子依旧侧向墙壁,清爽地应了声:“惯啦,乖乖肉。”小丫头还想再唤一声,被旁边的爷爷、姑奶奶眼色制止了,让老人歇口气。隔了十来分钟,小丫头又呼叫了一声:“太太!”老人依然答得风生水起,“哎, 呀。”少了几个字,但吐字很清晰,再过会儿再来一次亦如此。
慢慢的,老人迷糊了,手握着儿子愈发紧与凉,那该是她与死亡进行的最后搏击,身子无形下沉,心里是明白的,想能抓住点什么,但……。轻轻嘀咕了一声,儿女耳朵竖得老高都没听清楚,倒是旁边的小丫头多嘴了:“太太说河东,我不明白,”这时候冒然说起河东干嘛呢?事后才知晓老人叫的是“扶冲”(乡下专门指抬运逝者修建坟墓的老人,四人一组。)
这一段过去,老人又消了声息,再唤来二丫,都把她的叫唤当作续命的灵药,二丫也晓得个中利害,又大声地唤了声:“太太。”这次的回应有气无力得让人心酸,只两个字:“假的”,团在老人一旁的子女皆潸然,老太太仅有的孙子十八岁那年被水带走了,虽然这么些年来家里为了安慰她,孙辈一律唤作奶奶,曾孙辈一概唤作太太,可终究……
又是一边十岁的二丫发话了:“太太说的是姜堰”,大家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彻底消沉在在这个周末,在三水城里有她最爱的曾孙——二丫的姐姐,也许死神曾多次跟她商榷,却被虚弱的她倔强拒绝,她在等待着一个好的时日——可以看到孩子最后一眼,并让她送自己一程而不耽误学业,可终究没有等到孩子放学,她的世界已不由她控制,哪怕有着岩石般坚硬意志。她阖上了双目,应是安然的,为了那孩子,她已作了最大努力。
一侧的三个陪护子女泪不止,头上白发一颤一颤的。二丫也在哭,只一句话:“太太,你说等姐姐回来的呀,为什么不等呢?”
哭声传到巷子里,游走在村子上空。村人说:“八十九岁,确实是道坎。”
也有人说:“这老太太还是蛮会挑日子的。”
临晚过世在乡下叫小三朝,老人留在家中只剩两个日夜。哭丧的拿棒的吹吹打打的六唢,念经诵佛的眉毛和尚,再一段黄连曲,只是随着乡村的惯性。
天气预报里出丧两日晴好,不料雨缠缠绵绵,无休止,恰好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