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万物生长此时,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清明时节,万物复苏,欣欣然生长,大可以出门踏青赏花植树养目养心,也可拔河荡秋千活泛筋骨,殊不料唐人的一句诗“路上行人欲断魂,”这节气被染上了悲情的色彩,春天的潮湿在所有人心底流淌漫漶,行人敛了笑颜。

这节气里,在校学生都得去烈士墓前祭扫,时间地点不一,天空若下点小雨,恰好应景。城里学校都去烈士陵园这较为正式的场所,大丫出校门偶遇细雨纷飞,老师说就不要带什么挡雨的物什了,砥砺前行。老师不知道这些刚进入高中的孩子在学校与家单调重复的奔走中,希望这一场春天细雨的滋润,渴盼一场心灵秘密的狂欢,在细雨中他们会拥有韦应物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静谧诗意,也会想起冰心的“我多么想,也想摔这快乐的一跤”的天真童年,行进的当儿他们会悄悄仰起头逮着一两滴雨抑或伸舌舔舐品味嘴角的清甜。但今天终究是是生命里的一场仪式,有属于这个仪式的丰厚内涵,包括不肆意言笑,包括在烈士墓前献上一把矢车菊再深鞠躬,包括谛听英雄事迹的介绍,包括临别时的蓦然回首以及朝着墓碑投去庄重的一瞥。墓碑上很多鲜红的名字沈毅、肖忠廷、高凤英、马塞等,他们曾经在一个时代响彻寰宇或在一个村庄一个地区口口相传,今时只成了清明时节文化的坐标,他们活在石碑上猩红的阴文里,活在展览橱窗壁画的黑白胶片上,活在老大爷忧戚的解说词里。他们会深情地凝视着这个他们用青春与热血忠诚与信仰缔造的光亮世界与光亮世界里的幸福,可是这光亮世界里的很多双黑色眼睛里只有阴冷与遗忘。松柏无言,碑前散落的白色花瓣终究在时间里风干飘飞消逝。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名声赫赫,可以后漫长的记忆空白呢?有名,无名?这波诡云谲的世界,难料。

老家叶甸乡一个叫南陈的小村子里有位烈士叫周荣凤,其实老叶甸原本有许多可以是烈士的,譬如我的春草村有两位曾经的农会领头人,被后来的还乡团抓捕多番拷打无果,一人被掏出五脏六腑,另一竟被腰斩,家人遭到必然的牵连而消亡。兼以后来的村庄遭受了深重的文化灾难与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关于他们的记忆也就淡远了。问过村里最为年长与较有学问的,他们告诉我那两个英雄身材魁梧目光炯炯,姓甚名谁无从知晓。其实我知道哪怕就是他们口中说的八个字也可能是一个集体的臆测而已。周荣风烈士有一个水泥浇筑的宽大住处,碑左右各一棵柏树,远处有桑槐昏鸦流水清风,清明时节周边有各色花环抱,更幸运的他有自己的后人。循着逶迤的田间小道去过他墓地五次,两侧是毫无节制的油菜花,惹得一身金黄。他的儿子早早在那候着,笨拙的口舌腼腆的神色,他讲几句就扯着唇角笑,微微的,乡下人就是这样子,以前现在未来都有着本真的存在。第一次他讲述时间比较长,后来就慢慢短了,声音在风中飘,落到田野悬在大树枝丫甚至会钻进一朵油菜花的心房。周荣凤烈士的故事简单,就是生与死的瞬间转换,可这种生活里可以触摸感受的真实存在往往最能给予心灵的悸动,像一朵花的凋谢,像一条河流的枯竭,一只鸟巢的倾覆,一个不屈头颅的移位。这村子的领导每年都到这墓前祭奠,去田里劳作的乡亲走到这也会慢下脚步,而后望一眼再望一眼,轻轻地,生怕惊扰了安栖的灵魂,哪怕这只是一个衣冠冢,也能在村庄久远传说。无名,有名,留在尘世的痕迹,难料。

今年机缘巧合去了淤溪一个叫南舍的村子,听人说那里有烈士安眠。那天下午太阳正好,风轻柔,一路上看不尽的桃红柳绿,听不完的风吟水和,纯蓝的婆婆纳像星星散在草丛里,油菜花竟然有紫红的。还在远处看见一个洼处杂树丛生,渐渐就听见袅袅梵音。一个普通的没有碑刻的水泥坟墓里七个生命在安眠,他们不觉得局促么?坟面裂开了好几道缝,是时间的力量让空气进去让光亮进去么?七个英雄在一次战斗中因为敌寇掌控的乡亲,失了先机,才……所有不屈的抗争都是为了自己的妻儿父母为了乡亲为了脚下的土地不再流泪,他们不会后悔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不会后悔生命之花凋谢,骨殖化为脚下这片黑土地隐秘的滋养。他们静默在荒野里,没有花圈凭吊的清明也是清明,没有墓碑的烈士也是烈士,哪怕没有目光掠过,他们依旧是亘古存在。我笃信李银河在《无神论里》的一句话:“我们应该有强悍的神经,哪怕看清这个世界的冷漠与残酷,仍然可以相信与忠诚热爱。”旁边有一座华丽的别墅,大理石碑,两位老人殁于同月同日,只是前后相隔两年,同年同月同日,寻常烟火里他们做到俩。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的邻居呢,七位襁褓中婴儿的父亲,闺中凝望女子的情儿,白发椿萱的牵挂。留给家人的是漫长无望的等待,等待成空。

习总书记说:崇尚英雄,捍卫英雄,学习英雄,关爱英雄。有名之荣耀无名之永恒同在,铸就民族魂。

2017.4.4与两个丫头的同题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