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经了春节的无限欢愉,涉过清明的淡淡哀伤,款款走到这,田边野草开始疯长,杂乱地绊住了鞋脚;麦子开始抽出新穗,细细的芒刺在阳光下闪着逼眼的的青绿;油菜已经耷拉着脑袋,籽儿日渐饱满。此时的土地需要一双有温度的手将一冬天的积蓄连同一春的烂漫蓬勃采撷收藏。农历三月二十六,村子开始迎会,祈愿一年的风调雨顺,也顺便脱下厚厚的棉袄棉裤,舒展舒展老胳膊老腰腿,这迎会就像村子一夜之间喝下了整壶甘醇的美酒,枯瘦颓丧的皱纹蓦然舒展开,像娇艳的菊。

日子还滞留在三月二十五时,村里所有的巷道已经清扫完毕,红黄橙的垃圾桶也已倾倒干净,各个巷口搭好彩门,拱形的,拴着绿鲜的竹枝常青的松柏,从田里采婆婆纳黄花地丁与油菜花嵌在其中,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煞是好看。人家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自春节就没有摘下,就准备看看这喜庆的红能延续到什么时辰,巷道上空的彩色三角小旗已经泛白,不妨再添些色彩鲜艳的,讲究的人家在屋檐上缠了一圈霓虹灯,它们比灰白的路灯更像村庄的眼睛,俏皮可爱,惊蛰的雷声与谷雨的纷洒在农人心里,只有这时候村庄才被真正唤醒,从形式与内容。

是日向晚时分,天空突然黑云翻墨,不大一会儿,雨疏风狂。这肆意的风将麦田里的绿浪推得一层又一层,高瘦的油菜杆被风按倒了,一掐就能冒水的身子再也无法挺直,小草儿小花儿经过这场雨的洗涤,愈加活色生香。巷道也像搽了油似的,亮光光。几乎所有的三月二十五,都会有这样一遭雨水,村里老人说,这是菩萨显灵召唤雨神替自己洗街了,听来玄乎,但细细回想确是这回事。

晚来雨丝在飘,闲来无事去庄上转悠,庄中心有个老年人活动中心,色衰的乡邻可以在那打打小牌消磨时光,据说可预防老年痴呆。旁边还有个黄色的建筑,就是修心老太太初一十五必去之处,庙里供奉着村庄的护佑——东岳菩萨。活动中心前有个广场,大妈们一到晚上就去扭扭腰肢耸耸肩膀晃晃脑袋,广场东边是个戏台子,今晚有戏班子,估计村子一半以上人口都在这里集合,虽说是白发垂髫,喧闹也是不可少的。舞台上灯光闪亮,字幕上打出“狸猫换太子”的字样,一折老戏,台下长者对剧情对台词均是熟稔之极,估计戏子们得把真功夫使出来,不可以忽悠。可是真的忽悠了又会怎样,至多在归去途中一声长叹,默默念叨“今不如昔。”雨下大了,人都躲到屋檐下,来几个身子结实的乡亲帮着戏班子帮着搭起篷子,这夜挡雨明日遮阳。一切就绪,先是一段顺溜的开场白,拿村里人集资的钱,风调雨顺,忠孝贤良,升官发财这些祝愿还是要送出的。开场的锣鼓响起,乒乒乓乓咚咚锵锵,小小戏台怎可容得如此喧嚣的摆设,满腹狐疑地把戏台子看了个遍,锣鼓影子都没有看见,倒是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有人在摆弄,原来这样也可以。背景亮起,正中是正大光明四个大字,这出戏从衙门开始么,不得而知,怏怏归去。

次日,即三月二十六,天刚放亮,听到院里银杏树上传来鸟啼,听到乡野的风爬进窗子在耳边絮语,也听到了零星的鞭炮声。在老家屋子里过夜,春秋时节窗子、门都是大开着的,盼着月光能翻越窗棂洒在脸上,盼着星星能淘气地无端入梦,也不害怕孤魂野鬼,能遭遇像《聊斋》里一段故事也是美好的。父亲来敲门了,带来腊好的礼肉,三只小脚粽子,三只苹果,临走时嘱咐早早起床做准备。

天亮了,在院子里拾掇,看见一只燕巢在东房檐下,两只旧燕栖息在对面屋顶新换的琉璃上,它们脚下不会打滑,但准会被今日的鞭炮惊扰。这不,鞭炮声开始有了力度,接二连三响起。舞龙的,抬菩萨的,挑花担的,演济公的,作马皮的……好多人在晨间四时已经集合。知道演济公的是给村里亡人扎库的那个,他心思细腻能造出豪华的府邸,满是花草虫鱼的院落,且画猫像猫画狗像狗画只鸡能生蛋,今日必是蓬头垢面坦胸露乳手握蹄髈作癫狂状;知道媒婆是村里一个老男人扮演,唇角点一大黑痣,衔着一只大水烟袋,握着一把小团扇,不知是不是经常演这个角色的缘故,他家里两个姑娘六个女婿,两个儿子四个媳妇,像一段不堪的谎言;知道马皮必定是一个叫陈二小的光棍汉,他有一双阴眼,看得见下面的小鬼与太岁,今日得赤裸着上身,皮肤耷拉松软,手中抓着一个铁棍,说是如意金箍棒,姑妄听之。他一定在行进队伍前面张牙舞爪的,为开路先锋。最神奇的是一根长的铁棍从他的两颊穿过,曾经以为这是件很疼痛的事情,后来妈告诉我这就像姑娘家穿耳孔,也就第一次有点难受而已。其实大伙儿一定都知道,今年演蚌精的女子不见了,她十八岁来到我们村庄,跟着一个腿脚不便的男子开了一个商店后来又开了一个棋牌室,会拉二胡会唱歌跳舞,会说评书,闲来看琼瑶席慕蓉背《七里香》《一棵开花的树》一直不变。有人说她在村里不安分,与村里好几位老高中毕业的有私情,也有人传说她和丈夫吵架时曾经有过惊世骇俗之言,我喜欢被文化进入自己身子。乍一听想起王小波小说里桀骜不驯的小转铃。今年她四十七八了,孩子成家立业,于是一个人出去了,追寻属于自己的诗意与远方。撇开村庄伦理与生存责任,她是一个果敢的女子。今年看不见了,很多人心生憾意。

终于,迎会的队伍在村庄里缓慢前行,青龙在前,男丁擎着,只走动不舞动,真的不是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神物。黄龙在后,一群涂脂抹粉的大妈大娘,着一身好行头也是旧日黄花。而后是一男子担着铜锣跟随,前后各一,十八斤的铜锣不要棒槌就是风撞上去也会嗡嗡回响,他在路过大户人家为了多讨几个喜钱会抡上几下,再就是遇到能对着眼神的女子或者淘气的娃也不闲着,在诱惑在炫耀。他身后就是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衙役,清朝的服饰,胸口一个大大的勇字已经褪了色,他们伺候的是长髯飘飘神态威严的东岳菩萨,这木雕的神灵眼珠会随着轿夫脚下的颠簸而转动,他一年就出一次天,自己不为自己讨场雨洗洗街真的情难以恕,姑妄信之,只是他喜不喜欢积贫积弱的清朝士卒护驾也就无从知晓了。

这些村里人不太关注,也不考究,心里快活就好。就像这迎会的仪式究竟从什么年代开始,从没有人去问,只是看见别的村庄开始了抑或听到有地方在做了,正好自己村子有闲人操心,有闲空享乐,也照着做了。其实在菩萨前面还有一尊主席的铜像,跟着党跟着毛主席走,再加上上天的护佑方能安居乐业开万世太平,这理儿大伙心里洞明。队伍最后是吹吹打打的“六唢”,小号长号唢呐横笛,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他们在和尚做佛事时跟着可以小赚一笔,今时则是尽义务了。

远路无轻担,挑铜锣的肩红了,擎着龙首的手臂酸胀了,轿夫呢,村里对轿夫的选择还是有点原则的,必须是童子身,也就是一些个老光棍,可他们大半辈子下来真的没有翻过矮墙推过虚掩的门,也只姑妄由之,今天他们有神力上身,可毕竟都是五六十的人,村子里安排了十来个歇脚亭,挡风挡雨挡日头。

这时候,千家万户门前的香已经燃起,十一层的斗香似宝塔,一般可以持续到西空残照。门前都站着人,举着鞭炮,身后是苹果香蕉,礼肉,粽子,原来菩萨也不忌口。巷子里,一串串鞭炮齐鸣,一串串笑语游走,一串串硝烟弥散。鞭炮在菜地里炸在路上炸在空中炸。我手上抓着二踢脚,第一响在掌握中,而后往远处抛,终了因为捻子燃烧过快拇指烤黄了好大一块。无妨,在我之前有位发小已经被炸飞了小半只手指,光秃秃的手指是他炫耀的资本,他认为自己很男人。曾经笑他诸葛一生唯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我这个年逾不惑的男人少了钢铁一般的臂膀,缺了风一般的驰骋,被我的丫头反复调侃“一事无成人渐老,半文不名鬓已衰”的男人需要一种生命强悍的展示。第一次的尝试,心中有忐忑,也想着能有可以忍受的伤痛以证明一种存在。

就在在鞭炮声中接了好些电话,兰州的北京的南京的苏州的,他们都回来了,相约午间短聚小酌。于是这日有了些酒意,有了些天南地北的见闻。迷迷糊糊的下午,打电话妈,她从远方茶香氤氲的大山回来了,电话里妈在笑:我家大小伙又打电话了。感觉旁边凑了好几个人,“快告诉他,已经下溱潼高速口了。”“快点说……”

离家整整二十七天的妈回来了,我站在村口,开始迎只属于一人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