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日子就这样伶伶俐俐的滑走了,就像这春日的柔风不经意间拂过枝头,一不小心桃花万点红,梨花满眼白,菜花更是个水性子,燃烧着的金黄,有人看了能想起盛装的新娘,河边杨柳千根垂丝,水中倒影千娇百媚,一只青虾拽着那根虚无的枝摇摇晃晃了几个来回自己也就迷糊了。
春日的雨总是在夜间悄悄来,浇湿了闺中人的梦境。因为等待与渴望,村庄的夜总有很多双眼睛守着,路灯算一只,屋檐下还残留着春节喜气的大红灯笼算一只,光亮着的池塘算一只,门前大桥上专门钓昂刺的那家伙又开始出动了,五把钩一字儿排开,鱼竿末梢都有一只小的风铃,鱼儿吃食了开始叮当作响,这铃儿还是夜光的,绿莹莹的光,这又算夜里的一种眼睛了。田里的麦苗没有眼睛,但它竖着耳朵在听,听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沙沙的声音,可雨还没有下,它听到风在自由行走,听到月亮与云在头顶嘀咕,听到自己脚下蚯蚓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终于下了,路灯,红灯笼暗淡了,大桥上的绿眼睛也撤回了,只有池塘这只越来越亮。蚯蚓慢慢钻出地面,在搽过油的土地上滑行的很快,一不小心就滑倒了第二个黎明。
雨停了,它环顾四周,都是白花花的水泥地,无处可走,眼睁睁的看着日出,而后被反复炙烤。
二
周末,习惯性的回家,口中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看看双鬓斑白的父母,有时就是一斤猪头肉,一碗西红柿蛋汤,陪着父亲一杯小酒喝几个小时,母亲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兴致到来,她用糖醋拌一把嫩芫荽或者用盐腌两根莴苣,真的很享受这样的夜晚。
其实还有不为人道的原因,说出来十分孩子气,自己有点想院子里那棵生长了二十年的银杏了,不知这一周过去又长出几根枝条,叶片儿是否又肥美了些?想屋檐下的两盆铁树,这树有年头了,记得在家里见过它门开了一次花。懂行的朋友劝我把龙缸换了,或者撒一下把铁屑进去,都没有空,忙着,日子在忙碌中变得空洞。每年它都会枯萎,而后在春天又会复苏萌芽,最终葱绿如玉。那个狭仄的空间让它们庞大的根系无法自由伸展,但是发展是生命存在永恒的主题,每每看见它们在春天的某一个清晨冒出新绿,总会有一种感动,这被漠视的倔强的生命有理由获得这样的尊重,我想回家看看它们。其实还有点想着银杏树上的那只鸟巢,也特别怀念春天早晨睡梦中的我被清脆的啼鸣唤醒,如今该是百转千回无人解了。
在家里的傍晚,习惯性的沿着河边那条大堤走上几个来回,河里鸭阵在夕照的光亮中徐徐归,“吁——嗲嗲,吁——嗲嗲”,那个叫“老虾笼”的放鸭人划着船在后面沙哑的催促着。脚下婆婆纳开紫色小花,黄花地丁羞羞答答倚着绿草长,像对面走来的张家阿婆白发上黄花乱插。油菜花斜斜的往我身上靠,手一掸就黄了香了,蓦然捏造出这样的诗句“问君何事多流连,只因菜花忒多情”。行走的地面原来是红砖铺就,后来抹上一层厚厚的水泥浆,走的人少,青苔也就爬上了。大堤上原先有一座闸门,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该重新修缮了,于是这路有一段被截断,像那条被腰斩的白蛇。那块地异常松软,黑的泥土上插了三根柳条,不知是何家少年开始萌动着春天的情怀。
对面走来一对身子单薄的夫妻,都戴着眼镜儿,曾经在某个职业技术学校一起求学最终竟然修得正果了。如今男的开农用车,装卸运送水泥砖,他貌似单薄的身子里全是力道,女人在镇里卫生院谋得一个收费的差事,日子波澜不惊简单从容。他们手挽着手再走,擦肩而过时说“散步呀”无与伦比的默契,而后再走远。
这晚间的乡间小道,满满的春意。
三
清明祭祖是村庄的一场盛会,其喧嚣程度甚于春节中秋,彼时各乐其乐,此时同思同哀。有人跟我说这只是走过场,形式而已,最终没落如我的村庄,其实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容亵渎的仪式,有着宗教的意味与传承的使命。
此时陌上花开,魂魄终究不可度关山,斯人焉可徐徐归。
所有的供奉最终归了土地与昏鸦,白发忧戚,垂髫自得其乐,走这一遭让无数后来人在尘世间行走记清“我是谁”“从何而来”,今后的脚步会更加稳健。
成都的大哥除外,老马家的从太仓泰州合肥都回来了,上午喝茶抽烟拉家常,再办好正经事,中午则是一群兄弟姐妹的狂欢。桌上是水里捞上来的鱼,院子里的韭菜莴苣鞋菊豌豆头,爆炒凉拌都用家里做的酱油,桌上少不了成都大哥及时寄回来的四川腊肉腊肠。每人面前一碗酒,品质度数皆不考虑,就一句话,老弟兄仨一房出一人,老的随意,其余也随意,两瓶过了再两瓶,再啤酒,最后目光迷离扶墙走,麦地里躺,油菜田里滚,我是不胜酒力,也最为狼狈,呕吐再呕吐,二丫拿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胆汁都吐出了。父亲在笑,母亲说我像个男子汉,只是隐隐有不舍。
此时想起一个短句“过了四十,兄弟间也开始闹酒,开始相信每醉一场,兄弟的情义就深了一层。”
(2017清明三日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