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位龚姓友人不久前在自己的微信空间晒出一件特殊物什——家谱,序言:我们终于找到根了。
言语中他欣喜难支。
这家谱有着十分玄秘色彩,追本溯源竟然找到共工先生,这其中的曲折坎坷经历大底可拍一部美式的荒诞大片了。
龚姓友人终究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谱,成为一个浩荡系统里的微小分子,因为若干存在分子的指引帮衬扶持哪怕是钳制抽打他也会变得无比强大。因为系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存在。羡慕之余在下面留有四字:神的后裔。
除去羡慕还有一种妒忌后的酸涩。他们一大群人在逆着时光的穿行里拾掇了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哪怕其中有几段或几幕显得不可思议,但谁会在意一串闪亮珠链上的些许灰粒呢。一套家谱的修订需要透支多少人力与物力不得而知,更重要的是需要多么庞大的想象与逆着时光追溯的毅力。
家谱是一首关于根的颂词,是骨子里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精神的延续,关于耕读、忠诚、勤勉、慈孝、恕宥,更应该是一种敬畏的存在,这存在凌驾于村庄的伦理与秩序之上又在默默地缔造者维系着村庄的秩序与人群的伦理,像一束光烛照温暖世界灼伤黑暗与冷漠。窃想,更是一种隐性力量的汲取。
(龚姓友人数年前不胜酒力,今时重逢,竟是酒入豪肠化作英雄胆。)
二
上述言语中里有不可掩饰的妒忌与羡慕,可细细想来心中氤氲着淡淡的哀伤失落。我往上只能记得祖父的姓名,中间一字是“坤”,似乎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哲思,再后一字是“山”。又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心境,祖上虽在荒野乡间该是有文化的,时尚的名词叫做耕读世家。
能清晰记得祖父的姓名源自而是与不谙世事的玩伴无休止地争执,除了根据个人的形体特点去除诸多不雅的绰号最恶毒的就是找到对方长辈的名字进行恶搞,譬如我的祖父,被喊成“鲲子”了(水乡里一种鱼的称谓),当然别人的祖辈也会被我从音与意两方面使劲恶搞一番,现在想来该感谢那时幼稚的玩法,正因为这,祖父的姓名在我的脑海也就生了根了。祖母呢,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不知名不知姓,只知道邻里乡亲一式的唤作“马老太”。她在一个霜风凄紧的黎明渡了忘川过了奈何,望乡台上不再望乡。她化作冰冷的大理石石碑上的三个鲜红的字——王六女。一下子怔住了,想起祖母生前灵巧的双手与精致的女红,也难怪她在艰难的年岁从不问及田里的四季庄稼,在她之上应该有五位姐姐在教着她女人家的活计,她们也一定护着不让幺妹的手上沾上一星半点泥土,这名字一下子就记住了,可是生怕在时间的沙漏里被无情遗忘,当时默念了二十一遍,而后又重复了二十一天,再后来每一次祭奠亡人,口中模模糊糊的召唤,心里总是在念叨好几遍。
虽说名字只是个代号,但是他有着较为清晰的准确的情感与记忆指向,需要宗教般的虔诚与信仰般的坚守。
今年清明,与大伯二伯去野地里添坟了,这仪式已经在逐年简化,就是朝着水泥浇筑的坟冢撒几把碎泥或者扯一把青草抛上去,再烧几张纸,作个揖就好。可就在今年,从大伯口中知道了曾祖的名氏,他还说在他有生之年拟将家谱修列,给我们这些小的一个交代。大伯已经白发苍苍,身子里的诸多指标居高不下,他笑着对我说这番话,可是语气有些许苍凉,像那个晨间的风。
我们无法找寻到最初的源头了,因为那条逆流的河水太过浩荡与汹涌,无人可以泅渡。
能有一个起点也是好的。后来也问过父亲家里的故事,他只是讪讪地笑着,一个连自己生日也会忘记的人肚子里怎可能有个子丑寅卯。
三
记忆中父亲是有过生日的。
曾用六岁孩童稚嫩的目光望着他躺在堂屋中央藤椅上,手上夹一支烟,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前来做客的外公闲扯,母亲和外婆在忙活,堂屋西南角灶上散发着鱼肉香气。父亲只是眯缝着眼吞吐着惬意着,这大概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全民对绿色军营的敬畏向往,父亲恰恰在其内浸泡了整整五年。可再软的藤椅躺时间长了也会腰酸背痛,他站起来跺跺脚,香烟叼在唇边,手索性插进口袋,一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架势,不大会儿再躺下。其实那天他站着的架势最好看,一身笔挺的呢大衣,戴着一顶呢礼帽,加上腰杆挺拔身子健硕,确有倨傲资本。这些兴许是幼时的记忆,也可能是父亲后来在耳边的炫耀或母亲的埋怨,但可以确定那时父亲穿着呢大衣,布谷声未叫,耕牛犁未套,春寒依旧料峭,否则日子绝不会如此闲当。
那时父亲正而立之年,可一家人依然蜷缩在阴暗潮湿的顶头草屋里,这莫大讽刺了他的骄傲。而后的时间里,他学着村人在大河里打簖,试着承包村里水面,当然最长久的还是守着田地使劲刨,企图用不吝惜的汗水扭转家境,让日子能契合自己的骄傲。最终砌了三间瓦房,也耗费了家中全部积蓄且欠了一屁股的债务包括赊来的砖瓦与匠人的工钱,在他所有的日头与夜幕中都能感到这样强大逼迫存在。困在村子里终究不是办法,思忖再三,拼尽了骨子里的全部傲气腆着脸拜亲托故东拼西凑购得一艘旧水泥船,毅然决然驶往江南,据说那里水宽山高,遍地是财富。船离开码头自家的那一瞬,父亲在机器轰鸣中用踌躇满志的笑容掩饰内心的忐忑慌乱,毕竟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依稀记得他手臂挥动的背后,满田的麦子已绿得油亮,油菜花也泛出金黄色泽。
待到蝉鸣聒噪杨柳舞无力时他回来了,一家人欣喜地迎上去发现他口袋干瘪,只是脸上黑了,皱纹好似也深了些,顶上发显得稀疏,阳光下光斑闪烁,瘆人刺眼。后来看船身,多了深浅不一的瘢痕,多水的江南遍地是宝但不属于父亲,迎接他的只是突兀的山峰与无法预知的礁石。
这一遭出门父亲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在家万事好,出门一时难。”放弃了对远方的奢望。他的青春之刀彻底丧失了能将阳光刺痛的锋刃,但钝了的刀变得更有韧性,可以与岁月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时进时退不离不弃。依旧是那艘破水泥船,穿梭在乡下水道,石子、砖头、黄沙、青瓦,只要村庄需要,都能成为这条旧水泥船幸福的吐纳。
父亲的行迹以村子为圆心向四周拓展,乡下水道狭仄,船难免与河岸有了磕磕碰碰,所幸乡间泥土更多包容隐忍。常见他掌着舵,正视前方,余光则不时洒向两岸。新走的河道只要一趟不仅能叫出村庄名称,沿河的房屋顶上青瓦是大片还是小片,码头是碎砖砌还是石块铺也能记个大概,甚至能记得河流缓缓流淌时每一次的优雅转身,于是父亲的河道记录本上出现了两片竹林三张河簖五个扳罾之类的字样或图稿。
时光如流水,父亲脸上皱纹加深,顶上发持续脱落,他始终憋着气力与生活进行着没有尽头的角逐,他惬意着日有所进月有盈余,也不忘每月的正月十五拎一挂刀头将岁月里一个隐性的而存在——船老大敬奉以求出入平安,但再也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母亲拿着竹篙在船头风吹日晒,飘扬的发丝里过早掺入了别样的白霜,她手中的竹篙能在瞬间缓解或转移船前行的惯性,也会因父亲在某一个清晨朝着浣洗女子白皙的臂膀多看了两眼而大动肝火,终也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日。
父亲忙着打理潦草的日子,奶奶突然走了,平生第一次看见父亲眼里潮湿了,他一个人木然的坐在阴暗里香烟一根一根猛抽,烟火映照得猩红的脸庞倍加落寞苍凉。再过了两年,五十岁的父亲上岸了,与兄弟商议为他热闹一番,问及具体时日,他嗫嚅着回了一句;“我记不得了”。母亲在一旁搭腔了,“唯一记得是他妈,可是……”母亲话没说完头也羞惭地低下了。猛然间忆起两年前奶奶离去那几日父亲湿润的眼睛、丢魂落魄的模样。
最终只得按着他人口普查时胡乱填报在户口簿的日期。
而后的岁月大家都在忙着,“父亲的生日”又总是在错过后懊恼念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