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关于家,最初的记忆来自一个顶头的茅草屋,墙是茅草灰与淤泥混在一起做成的土墼砌成的,顶上有手臂粗的梁与青竹的檩条。屋子南北朝向共三间,最南边的一间厨房餐厅客厅三位一体,当中那间堆着稻子,存放着稻草麦秸枯枝等柴火,还有两口喜材摞着,常年黑魆魆的,走到这里总是一阵一阵的凉意,最里面是卧室。左右人家是青瓦屋,南边是一条路,直通到大河。夏天南风起了,由河上来,自小巷子里一路加速跑,直直地往屋里钻。屋后也是一条河,说是河有些勉强了,因为最窄的地方成人一个助跑就可以跨越,最宽的地方成年人借助一根竹篙过渡一下也能飞过去,如若说是一条水沟也委屈了它,毕竟水一年四季都是清凌凌的,能看见蓝天白云以及飞鸟的倒影,特别是冬天,结了厚厚的冰,从河面到河床,可以放心大胆地溜上一两个月,有时也有冰面不堪重负的时候,落到窟窿里,这也无妨,一脚准踩在硬邦邦的河床上,最多湿了衣衫。河坡长满了杂树,有叶柄间可以冒白色乳汁的构树,蚊子咬了或者手指割破了,弄点涂一下可以好转,还有桑槐。桑是为贪嘴的孩童准备的,到了夏天先吃半青半红的,吃着吃着桑葚就变得全红了,清新爽口,等到桑葚变成紫黑色,也变得特别绵软甜润时,大人们却说这样的果子被蛇游过了,不能吃,估计是怕娃们为了肚里的馋虫一个劲地往高处攀,一个忘乎所以跌下伤了筋骨吧。这时的果子很脆弱,风一吹就往下落,“扑通扑通”,恰好落到这河里,便宜了经过的或久候的鱼儿。有些大人特别有心,采摘些回来用白糖拌一下,这样的美好滋味是打嘴巴也不肯丢的。槐树每年都开白花,一串串的像姑娘家的小辫子,花开了那香气追着人走,长大了知道槐花还可以煮饭,香嘟嘟的,可是村里最心灵手巧的奶奶偏偏没有为我做过,在村子里,槐之前一般还要加一个钉字,槐树的枝条有一个个三角形的钉子,尖且硬,不小心就戳破了手掌。喜鹊最聪明,把窝就做在这树上,一大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叫得欢快,人听了也是欢喜。
顶头屋最里间光线是最暗的,于是顶上开了一扇天窗,白天太阳透进来,光亮得温暖,晚上月亮星光洒满地,可在星光斑斓里入梦,遇到阴天屋子就只好暗下来,无休止地暗下。在煤油灯芯羸弱的跳跃中摸索了好多年,后来通电了也是十五瓦白炽灯,因为电压不足的缘故,总是晕黄一色。所以经过正中那间,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心里还是发毛,走路小腿直打颤得手扶着墙走,口中还不停的咳嗽着。茅屋冬暖夏凉,但是每年都要修缮,顶上的茅草爷爷一根根用心挑拣,而后捋顺,细致温柔。
茅屋里夏天最舒适,一张凉席铺在堂屋,身下是湿湿的泥土,足可以对付外面的蝉鸣聒噪。锅灶在堂屋的西南角,过了秋冷不丁的从灶膛里掏出一两个黑乎乎的山芋。到了冬天,黄灿灿的暖脚炉里装了棉花壳,半满的样子,棉花壳慢慢燃烧,热气慢慢散出,烘干了袜子鞋垫,有时丢一把蚕豆或者玉米进去,会听到噗的声音,而后一种泥土与太阳交揉的香氤氲开来。奶奶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笸箩与针线,有一大块红红绿绿碎布条糊起来的袼褙等太阳晒得又干又脆。她手上抓着一个鞋底,一根针不时在发上挂一下,然后嘶溜溜地就穿过去了。
等到奶奶眼睛发花,把线头反复捻细了,却依旧对不准针孔时,顶头屋也就拆了。
五
在这间茅屋子里度过的光阴里很少见到爷爷,他在田里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在大堤上,以便看得更远,后面是条河,为了生活方便。这田以前是一块叫做野狐角的坟地,他一板锹一锄头拓出来的,地下曾经刨出许多木板与骨殖,地上那些凸起的坟丘是不会动的,只是在利用坟与坟之间的空地,土丘正好由着植物攀爬。
他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下村子里最早的山芋,等到田里的山芋藤绿了一地时,嫩条儿一把把剪下送给左邻右舍,于是家家户户自留地里山芋也长起来了。他还在这里种水瓜、香瓜、奶奶哼,那时没有西瓜,待到成熟了就挑到集镇上去出售。他种的蚕豆与黄豆也比别人家早一些,可以搭每日一个来回的大轮船到城市里卖。其实他干得最出色的还是种番瓜,阔叶长毛,粗藤带刺,结的果长条状,赭红色,个头特别大,抱在手上像个小孩。这个是不卖的,每到收获时节他会把自己欠下的账挨家挨户地还了,因为他的种植惊扰了许多人家的先人。
爷爷成为爷爷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打理成片的庄稼地了,就守着这些土地的边角料,因为他内心对土地的忠诚与热爱,拾掇得活色生香。
这些零零碎碎的土地,陪伴他到终老,最后他永久安眠于自己的野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