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明时节,和家里的几个长辈一起吃饭,酒过三巡后又一次谈到“曹半庄,王一巷,姓马的kuan(阳平声)在旮旯上” 这句村里代代相传的俗语。我说咱这姓也是了不得,在村里十来个家族里排行老三。一位没出三服的叔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这“kuan”与“旮旯”里面有着严重 的歧视,过去咱们是没有地位的。而后他喝了一口酒,猛吸了一口气,外面的杨树叶子轻轻晃了一下,油菜花的香味也钻了进来,而后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咱这一大家子真正崛起还是从你爷爷开始。”
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爷爷这个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的汉子,竟然在村子里担当了两个极其重要的职务:文革主任(全称文化大革命革命委员会主任)与学校校长。这一半因为他挑担拿把罱泥挖墒这些费体力的活儿干起来无人能及,性格刚烈的他总是一副大嗓门,在巷头吆喝巷尾的人耳朵都震得疼,另一半因为他的三个儿子都穿着橄榄绿的军装进入了革命的大熔炉,哥仨赤胆忠心干得风生水起,爷爷也就成了军属老太爷,在村里地位无人能及。
爷爷担任村里学校校长,一周只到学校去一趟。某一个早晨,田里没有什么太要紧的活儿,耷拉着没有跟的布鞋摇摇晃晃的去了。一个上午呆在学校里,下课帮着打打铃儿,闲下来在陪老师们说说话,将口袋里的“飞马”“华新”牌的香烟洒洒,这烟是自己掏钱买的。当然来之前不会忘了到村里切一大块肥肉,打两瓶酒,这钱村部自然报销,顺便到村里的食堂备些油盐酱醋带过来。可能因为他是校长吧,看见他来了所有老师都欢天喜地地迎上来,这种欢喜也会漫漶到每一节课上,于是这个上午孩子们不会挨老师戒尺抽手心也不会被站黑板揪耳朵,渐渐地,学生都知道老师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校长到学校了,也慢慢知道这个裤脚有泥点面容黝黑的男子是咱们老师的头儿校长了。
肉切成大块烧了,蔬菜从学校的菜园子取,中午爷爷必须与老师们一起喝点酒,说一点就是一点,不是不给面子或者酒量不济,因为就两瓶酒喝不了可以留着。肉在碗里油亮油亮的,爷爷也就用筷子蘸点汤。开始也有人劝他,他连连摇手:“我出了这个学校门香的辣的都有,你们吃好喝足有劲教学生娃。”临走了,爷爷不忘丢下两句狠话:“那个麻木神胆敢到学校里捣乱或者说三道四的,你们教孩子去喊我来,瞧我不劈死他们,这是一句。哪个学生娃在学校不听话,耳朵照揪手心尽管抽,再不听由我去找他娘老子。”第二句话扔下他又趿拉着没跟的布鞋走了。
他另一个职务是文革主任,负责收拾村子里的“地富反资右”,上面还下发指标,必须完成任务。爷爷自小在村子里长大,从没有忘记那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情义,村里有个叫许根的最终定为地主,爷爷知道他家里抠门到“一个酱油豆咬成两半吃”,因为节俭,慢慢有了积蓄就置了田地,就这样日积月累,成了地主。虽说从没有干过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事,可这时候家里的浮财肯定是保不住,田地也分了。许根一家子也就和其他人一样自己干活自己养命,过起安稳日子。手下有些家伙不理解,他说:“省省力气回家摆弄自己老婆吧,再说这田里的农活你再多力气也使得上。”
村里还有一个王姓的走资派等着收拾,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毕竟这个家族欺负老马家好多年。这家伙罪行有二:一是下田干活不怎么使上力气,在家里小酒倒是喝得勤,一天两顿,一顿一小杯喝上一两个小时,二是逮着点闲空就想着看闲书。如今看来确实有点小资情调。爷爷与手下人再三斟酌,有了“收拾”他的具体方案,逼着他戒酒。
一个傍晚爷爷请他到家里,桌上鱼肉齐全,酒是五斤的一大壶瓜干,可以敞开来喝,那人知道这晚上有点鸿门宴的味道,可心里一点也不怵。喝到一半爷爷告诉他这是为他的喝酒生涯画上一个句号而进行的仪式,而后要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不再喝酒,旁边陪同的人算是证人。如有违背,桌上所有人都到他家喝一顿。可事后那王姓走资派酒照喝,闲书照翻,田里活依旧使不上劲。去他家喝酒是必然的,而后是那些证人再轮流请他去,再信誓旦旦,如此循环,无穷尽。最后爷爷竟然把这个看似荒诞的举措当做先进经验上报了,他说改造一个人攻心为上,再说,他与一旁作证的一共五人,车轮战总有一天会把那家伙的家底子喝空,到时他的小酒喝不上,不就得出力干活挣工分么?
上级有人表示不理解甚至愤懑,可有人压下了。他们怕爷爷的火烈性子,我没有见过年轻时他发火的模样,只记得他九十二岁时跟我古稀之年的大伯有了意见,每天人前人后跟大伯要一块钱的赡养费(一次性付清是不依的)。有天大伯实在嫌烦嘴里嘟囔了一句,竟然被甩了一个耳光而后被揪着一把领口直往大队部拖,年轻时估计是老虎的屁股更不好惹。其实他们内心里也信服爷爷的耿直,村里无数的金银丝软都在爷爷家里,最后他没有落下一根丝。
就这“走资派”爷爷的改造还是有点成效的,有时一天只剩下一顿酒,有时竟然一天不喝酒,这些成绩都报于上级了。那天桌上这人的儿子也在,我问是不是真的就喝少了?“哪里是喝少了,只是上一天被灌多了,到了第二天闻到酒就头晕罢了。”他笑着告诉我,而后举起杯子跟我说,为你爷爷干了。他喉间咕咚一声,像石子落入古井,像一片绿叶划破黑夜。
如今,爷爷离开了,年过四十的我在村子里行走,上了年岁的老人看见我,仍然想起我是爷爷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