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出道就是大师,一张口就能绣出半个盛唐,他在洛阳闲游让比自己年幼十四岁的杜甫像极了自己的跟班并且永久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成为一辈子的忠实粉丝。他自负着“千金散尽还复来”,自恋着“我辈岂是蓬蒿人”,自信着“直挂云帆济沧海”,中国的诗歌史少了他将会大打折扣,唐诗中少了他的作品也会黯然失色,与他则少不了黄鹤楼。

李白之前的黄鹤楼大概只是一寻常酒肆吧,本可湮没在在历史的滚滚风尘中,哪怕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也无法让其美名传扬,恰是他——李白轻轻地一搁笔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一叹息,让崔颢名扬四海也顺便拨开了历史厚重的睫毛,一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千古吟诵让黄鹤楼有了魂有了根,幻化成所有的只要读过十首左右唐诗的中国人梦里的故园。

因他,黄鹤楼开始筑于高台之上,近百级的石阶也好,齐身腰的门槛也罢,都无法阻止朝圣的脚步。自他后黄鹤楼上游人如织,有比他小一号的天才李贺王维等等,也有捡拾着他裁剪诗歌落下的边角料后自得其乐的郊寒岛瘦之类的二流诗人,更有无数慕名而来的文学青年,一概的高山仰止一式的顶礼膜拜,这里只属于他,谁也不能信手涂鸦亵渎了,哪怕心底萌生细小的觊觎也是不可容忍的。

在这里脚步是自由的,言谈也没多少限制,因为这是我们都是放浪形骸的李白的后人,可以说说韩国萨德与朴槿惠锒铛入狱可以说说一带一路南水北调可以说说钓鱼岛南海争端,但千万别谈论李白和他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否则身边人无论老少都会笑而远之,因为你身上已经贴上了假斯文附庸风雅的标签,也不可绞尽脑汁做那些朦胧的无关意识形态的长短不一的句子,否则你会成为比李白还李白的人——疯子。李白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言简如洗,可以流传千古,你这样来一首只是口水与打油。

历史深处永久安眠的李白已无语,但千年的江涛依然轰鸣。

黄鹤楼上有黄鹤,一对、两对,三对,身子纤柔轻盈闪着金光,作沉思状,作交颈求欢状,作振翅欲飞状,李白也许没见过它们,但肯定在绮丽的梦境里飞过。这黄鹤陪着他明月出天山陪着他庐山瀑淋浴陪着他燕山雪如席,即使他梦游天姥时也有黄鹤的羽翼飘过,像玉真仙子的霓裳羽衣。

今日登,楼五层,数十米高。我想李白会在笑,干嘛呢,不知道我有恐高症么,攀至五六米的木阁就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了,哪会在如此高处癫狂;看一层层富丽堂皇,李白肯定还在笑,我一介庶民,如此流光溢彩之处岂容草根脚步逗留。

真好,飞檐凌空的黄鹤楼俯瞰大江傲对苍穹时没有在壁上镌刻“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字样,大家都晓得的东西整了全没意思,只得用”看一桥飞架南北,赏两江绝世美景“这样的对仗委屈着;真好,黄鹤楼上没有李白的画像,想想,他应该是端着酒杯作仰天长啸,应该是长髯飘飘目光空灵,再想想就清楚了,无论什么样的塑像对他的精神意识都是一种束缚,甚至有作秀之嫌,李白就是李白,不可复制的就不用复制。

天姥山是他的枕头,敬亭山是他的梳妆镜,而黄鹤楼上他觅得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

李白是孤独的,但他的诗不孤独。两千多年后他在告诉世界,诗人的思想与手中的笔大于诗歌传统;他说,规矩的存在就是为了突破,在规矩的框架里只有低声下气,这事情哥做不来;他还说,哥没有偶像,只做偶像;他还会坏坏的笑着说,从黄鹤楼到凤凰台只是哥生活的一段小花絮,没想到这世界就当真了,譬如你这个正在挤牙膏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