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城市的植被,每到夜幕降临,恰好天上的月亮还羞羞答答的时候,灯光,它覆盖在钢筋水泥的建筑物与路面上,也覆盖在比钢筋水泥还坚硬冷漠的面容上。于是它也就独自拥有了整个城市。

在人们的视野里,灯光在变幻,它们连起来是一条魅惑的河流,铺开了就像斑斓的苔藓,如果它蔓延的前方遭遇到尖锐抑或更为光亮的物什,灯光开始飞溅了,像漫天的流萤。

再小的城市,在夜晚也会有城的庄重与市的喧嚣。灯光在城市的顶上大街巷道自在任性,长短、厚薄、强弱、明暗、长短、甚至冷暖都随着自己,执着地守望。

夜深了,灯光依旧在,唯有用紧闭的窗牖与厚重的帘幕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人声车声还有灯光拒绝之后守着一盏荧荧白的台灯与一部线装竖排的黄书,眼睛在上下游离,脖颈也是,像小鸡啄食模样,是打着若有若无的瞌睡还是微微颔首,只有夜知道。能知晓的是脸上有着淡然的笑意,像夏日池塘里的莲在在静默展开。

在夜里期待黑甜的梦境,在这样的梦里有野风横掠的原野,有红尘中背着行囊意气风发的少年,有鸟飞霜天鱼翔浅底的率真恣意。在城市里,黑成了一种奢望,一贯的浅浅睡眠往往多了金属碎片的刺痛与泡沫破裂时的诸多无助,这泡沫就算是是五彩的,可给予的新生希冀终究虚妄。

内心知道,期盼的夜有着纯粹的质感,毛绒绒的月光爬上窗棂,星星在遥远的天穹挤眉弄眼,草丛里虫豸正浅吟低唱,微风撩动青春的长发,不时有夜行人进来讨口水喝抑或夜归人历经沧桑可是放下包袱一脸释然。这纯粹的夜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被鸟鸣唤醒,或者……

早行的船只竹篙挤着船舷发出吱吱声,木桨划破水面的欸乃声,东风十二,对就是那柴油机的突突声,这声音混杂着晨风与水汽一不小心也能登堂入室,轻轻敲击着一段清梦与梦里的话甜草香。很多时候在迷糊中听着这声音像一只刚剥开壳的鸡蛋,带着湿漉漉的温度。

这小城里的六月初,一树一树的花开过了慢慢地谢,谢天谢地谢时光谢父母谢自己的谢,诸多的谢融合在一起必然的局促慌乱焦躁。是日,看见一九七七、七八跨独木小桥的几位前辈撰写了心情小记,很清淡的怀想。那时他们放下镰刀锄头,把沾满泥巴的裤脚放下,也顺便扯下悬在草屋梁上的细麻绳,一摞落满灰尘的书重新回到人间,用关节僵硬的粗手重新握起纤细的笔,他们眼睛里有光亮,农人们看见他们在晨曦暮霭中坐在林间河畔沉吟静思,眼里大概也是散发光亮的。如今的他们到了这时节总会忆及风华正茂年少时,鬓微霜又何妨,照样可以老夫聊发少年狂,小轩窗,正可梳红妆。这时候他们的夜里是万般缱绻千种风情。

他们的记忆,在未来或许只是换了时空,但形式与内容没有变更,只是在岁月流里重复。

相信,一座城市,有文化底蕴有道德良知的城市一定会有三个纯粹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