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岁乡下人金贵着猫。
那时,粮食匮乏,生活中恰好又都是泥土路,土墼墙,鼠族自然地泛滥,猫得宠也理所当然,小花小黄小黑慢慢变成大花大黄大黑,再大了就亲昵地唤作阿花阿黄黑子了,大伙舍不得把老这字加在他们身上,哪怕它们已经日薄西山。可是,猫的日子太过讲究,非鱼腥不食,于是这份爱需要太多付出,沉重得让很多人家欲爱不能。现想起这猫的贵气有凤凰非竹实不食非礼泉不饮的风范,真难得。
在夜间村庄,寥寥无几的猫依仗着自己身子娇小落地无声,穿街走巷翻墙过户再登他家堂入别人室,也是皆大欢喜。它们有时还会被租借,借了这活物的都是家里老鼠已猖狂到无所忌惮的程度,大白天在梁上穿过,在堂屋里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啃啮桌子棉花偷食稻谷菜蔬,就差在夜间吮吸人的手指脚趾了。得准备一条鱼,不要太大,一两拃长就可,汤要浓稠得喷出鱼香,喂大黄大花大黑们吃得舒坦,等着夜降临,把门窗统统关好,特别是门左下的猫道,这个给猫方便给己方便的方洞必须塞好,防止阿黄们禁不住外面的风月诱惑。这夜,家里是一扑通一扑通的乱响,这家伙可能是在自己找乐子打发黑暗时光或者是为了自己崇高的职业操守,一夜的劳作在第二天清晨齐刷刷地晾在堂屋醒目处。主人家欢喜,其余侥幸逃脱的宵小自然远离,因为血腥的记忆与这屋子里久久不会散去的死亡的气息。
很多时候,我们可以看见的是猫儿们在太阳底下将自己慵懒的身子陷在草垛里睡大觉,抑或在河边拽着一根树枝在空中飘荡顺便看看自己水中的影子。乡下人看不得狗的无所事事,甚至看不得孩子的懒散懈怠,但是看见猫这种模样,只是轻轻一笑。一只猫如若有了闲情逸致,在大路上溜达,不论路过谁家门前,女主见了都会“喵喵”地唤几声,想着它能记住这里的殷勤,好夜间频繁光顾,有好的吃食自己嘴上省几口,一块鱼,一丁儿肉,有时只有两三根豇豆蒜苗什么的,这猫就不稀罕了,嗅嗅就走了,留下一个骄傲的背影。
它是村庄夜的王者,轻盈的脚步像踩在时间的尾巴上,轻过露珠落在晨间草叶上。在无人知晓的漆黑里,它时刻演绎着动与静之间的平衡。白天呢,它会粗糙地洗脸,路上也从看不见猫的遗矢,事后它习惯用尘土掩盖,羞恶之心,礼之端也,这点它远胜于犬类。其实大伙儿更喜欢春天里的猫,在路上少行人的深夜,以优雅的穿行为前奏,以凄美的叫唤为鼓点,这声音来自彻入肺腑的疼痛,痛得瘆人,可是细细听,定会感动于生命的执着,会有一种美好的情愫在心底衍生。读过一则打油诗:“春叫猫儿猫叫春,看它越叫越精神。圣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这一点,有时人不如猫。
当坚硬的水泥路面渐渐磨秃了猫的利爪,也压榨了鼠族一切可以生存的空间。没有了对手的猫听觉嗅觉视觉以及奔跑的欲望都在消退,就是春夜里的嚎叫也变得疲软,像萧瑟的村庄。
一只大黄猫在路上踽踽而行,踩着自己臃肿的影子,村庄的王者何处去?
它走向旷野,风无边,撕扯灵魂,终化作尘芥一撮。
王者给予我们无限荣耀,何需叹惋末日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