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晚风清凉,这时候回老家,看秧田里白水汪汪,池塘里荷叶田田,堤岸杨柳依依,路边草色青青,再有河畔三三两两的萤火在逡巡,长桥上一两个农人正坦胸露乳地骑在栏杆上,望顶上星河灿烂,脚下波光粼粼,真好。桥上会有一垂钓者么,一人守着七八根直直竖着的竿子,竿稍有绿得荧光铃铛,他杌凳不离身,坐着听铃铛响看荧光闪,陪着星月,任由露重衣湿,我则浸在晚风中陪着他,也是一乐。
暑期从小城下乡的车这时候不拥挤,如果没有赶来学习的娃更是寂寥空无。一上车,一个孩子吵着我笑,吵着我挥手,口中喊出了“老师”二字,回报这迫切与殷勤,我一口喊出了她的名字。离开我已经两年了,记忆反而更清晰,两年前在学校时,天天在眼皮底下还能够将她与她姐姐的名字喊混了。一对孪生姐妹,见人世间光亮就隔了短短几分钟时间,却是迥然的模样。姐姐活泼开朗能说会道,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而她,身子矮小瘦弱,身患隐疾从不奔跑,身子连学校统一的大课间操舞也不能参加。她对生活的一切言语目光以及自己接触的所有文字异常敏感,这敏感自然潜藏显露于她自己笔下的倾诉中,她的习作中有许多缥缈的带着意识流的叙述,这凌驾于她本身年龄认知水平的表述也超越了过往老师的期待,自然难被认可。我是懂她的,因为我知道她把别的同学所有的活动时间都用于自己的阅读,《巴黎圣母院》《复活》《活着》《鲁迅全集》《走进撒哈拉》等都在她的课桌里出现过,她的表述一定是有根的。有时她也不一定能真正读懂自己面前的书,也不一定能准确说出自己所要表达的意向,但己身已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况里摸索,在“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罅隙里煎熬,在她的文字里有奶奶手上的裂口,爷爷额上的皱纹,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爸爸夜里起床掖紧的被角,还有一家子的小心翼翼。她洞悉一只失去伴侣的鸟的悲鸣,一片黄叶的优雅或无助,一块池塘里水涨水消,她忧伤悲戚如一位曾经的学姐,学姐用自己的笔不竭地书写,在书写中自信坚强。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命运给她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也会打开一扇窗。将学姐的故事讲给她听,慢慢的她把能遮住眼睛的刘海见到齐眉,大伙儿能看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微笑时脸颊的红润。
她离开的这两年,除了在qq里短暂交流过几次,今天第一次见,孩子很是兴奋。我落座,她凑过来。就是靠近了,也没有多说话。突然,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几生修得到梅花》,在《唐诗风云会》与《中国诗词大会》展示了丰厚积淀的优雅女子陈更写的。
我手没有接,说了句,在扉页上写几行字再写上你的名字,这本书老师要好好放着。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车子颠簸着,一切绿色都染上了淡淡的墨,她趴着,长发垂下,像黑色的河流。良久,扉页上出现了三行字:
“你看世界的角度就是世界给你的温度。”
“今逢,嘴角挂着荒凉的弧度。”
“云巅之上,孤雁纵飞。”
我曾经劝慰她的,她记住了,今时完整地复述出来,她知道了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自身的隐疾,以及怎样在命运的河流里泅渡,到达光亮的彼岸,看见仙乐奏鸣,鲜花缤纷。她也在说我么?
夜色中我唇边腮边疯长得胡须是有着苍凉的气息么?
我的孩子在鞭策我么?
一个夜晚,一次遇见,又一段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