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伏天,实在难熬。

也就是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天空的星还在俏皮眨眼,风中还夹杂着些许凉意,董小文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还没来得及享受那份难得的惬意,仅仅是瓦刀熟若有若无地削了两三块砖,就有汗水自燥热的肌肤渗出。大概就一两支烟的工夫,身上裹着的衣裳就能拎着滴下水来,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不远处工地杂乱生长的草尖上还有露珠在闪光,这也不能长久,它们是不能见着太阳的。哪怕那家伙刚露出半边脸儿,光就像利剑似的灼伤烧痛了任何裸露的肌肤,脸庞手背无一例外。幸好这城里炎热夏天为了保护农民工出台了强制午休的规定,顶着日头干活也就站三个小时,自己还得保护好自己,上身长袖下身长裤捂得严严实实,于是出现了这样的一种奇特现象,兄弟们脸上个个黑得冒油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身上却因为汗水经久的浸泡沤出奶一般白净。

在这支工程队干了十来年的董小文知道,不论是太阳火球般炙烤还是北风像刀子乱剐,工程进度总是有条不紊推进。虽说如今中午日头最厉害的时段大伙儿歇了,可还得用早晚时间的无限延伸补上,否则老板就要心疼每日里从他的口袋流到所有兄弟口袋里的两张红票子。确实是这样,如果不狠点心,坚持压榨,他们酒桌上呼朋引伴推杯换盏,歌厅里左拥右抱心猿意马的花销从何而来。

日子难熬,也想请假装病歇两天,终究舍不得那工钱,家里上有老要赡养尽孝,更要命的是孩子在上中学,拼了命挤尖脑袋钻进城里的一所好学校,首先要租房,虽说只是贝壳大小的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小棚子,孩子与他的母亲像寄居蟹一般蜷缩,这也得花费四五千,加上日常的柴米油盐以及孩子必学的学习用品添置、适当的营养补充,他的瓦刀是不允许停歇的。每每挥汗如雨的一天过去,董小文习惯喝几口小酒不知是麻醉还是消乏,和所有一起干活的兄弟们一样,再热的天也要喝白的,大家都有这样的切身体验,喝两口舒筋活血再出身汗夜里睡得安稳,他们不时兴整那泛泡沫的,一两瓶不解馋,喝多了膀胱发胀每夜总要起身还几次耽搁了休息,其实应该还是心疼那不菲的消费。

又一个短暂的午休,刚刚抹在墙上的水泥被太阳晒得滋滋作响,不远处路上的的柏油被阳光揉软了像一条不安分的黑色涌流,这世界突然安静,没有鸣蝉的聒噪没有喧嚣的汽笛。躲在楼房拐角处的董小文肩上搭条毛巾眯着眼小憩。这毛巾刚刚还是水淋淋的,又没接触太阳怎么就干了。他知道这连风都慵懒也静极了的世界有多少人在舒适的空调下闭目养神又有多少人在凉飕飕的酒店里把酒言欢。唉……

只有这时他才会对有一丝丝遗憾,日子本不该这样,少时有过光辉的学习经历,作为一农家娃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一所与农业有关的中专顺利完成农转非,遵循着那时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社会准则他毕业分配到自己乡里的农机站,隐约有点衣锦还乡的味儿。他本可以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看报纸翻杂志喝茶聊天,偶尔走走基层帮乡亲们修整机械顺便授讲农田虫害治理的知识,时间的罅隙里赏看小桥流水鸣蝉垂柳花飞似梦。可人生确实像一盘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是那时薪水太过单薄才百十来块,世界外面的精彩有着太多诱惑,怪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定受了蛊惑去了深圳被囚禁压迫天天对着白菜汤蟑螂唱着赞美诗憧憬美好未来,带去的全部家当压榨殆尽,最终虽历经周折逃离,工作却丢了。浸在血泪伤痛里的日子依旧向前飞奔,生活逼迫着他拿起瓦刀跟在父亲后面从事这最原始最少技术含量的行当,凭着力气与汗水的挥洒为家人拼出个美好未来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想开也就坦然了,冥冥之中有些安排人本无法抗拒,“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些年董小文口中常把这句话念叨。

这几天,心里终究不得安宁,不只是过热的天气作祟还是手机的来电过于频繁。那些家伙,已经二十年没有联络不知从何得知这前不久刚刚更换的电话号码。电话里热络依旧像旧时一般青涩一般无遮无挡。多么美好的一段年岁,记忆就在这些无意的撩拨中苏醒。一帮小伙子有饭同进有汤共饮,就是有包纸烟也会一块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分享。白天一起在教室里做功课夜深人静则在宿舍里细数班级女生的优劣种种。疯狂时在暴雨中踢足球,汗水与雨水交融。冬日雪花纷飞露天也敢冲凉,只为了血脉蓬勃的青春意气。弹指三年,临别大伙同唱一首歌:“年轻的朋友们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那一天,夕照的金光淹没了所有青春倩影也带走无限念想。

掐指头一算,真是二十年,其实董小文这段时间也早有预感也想通过更换手机号码的方式逃避,他不想面对,因为自己生活的轨道已经偏离,曾经的兄弟如今该风华正茂吧,自己这一脸黝黑掺杂其中该是多么不合时宜。只是在茫茫人海中真的谁都无法隐匿,这个世界要想找到一个人只需三个周折,不知哪个哲人曾说过这样的话。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似乎就是为了帮他驱散这种犹疑。“阿文,阿文”叫得与旧时无异。所有的来电都在絮絮叨叨中暗暗告知:二十年后再聚首与贵贱贫富无关。他始终沉默,不置可否。

这纷扰人世本无秘密可言,他们只是在细心呵护董小文内心残留的虚伪骄傲,呵护着董小文英雄豪杰又王八蛋的记忆。不知是第几个电话,曾经的老班长发话了:“阿文,不见不散,每人上交300元活动经费,不许多也不许少,份子钱。”他没有迟疑,习惯如二十年前允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承担才是真正的平等。

心中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