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喜闲侃,谈到自己曾经的老师更是眉飞色舞的。美好的记忆,像甘醇的美酒,经过时间的酝酿发酵总能有别样的滋味。我笃信,我遇到过好的老师,他们值得一遍遍讲述。
1994年,初中二年级,新添了一门物理课程,那时的我才十三,因为小时候没有太多吃食,个子不见长。其时,教我们物理的老师刚刚毕业,学生头,脸上也是未褪的青春懵懂气息,个子竟与我相差无几。她一进班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这可能是学院里长久熏陶教化的结果。殊不知这一群乡下的野孩子是给不得脸面的,本来因为未知的忐忑心理一下子消失殆尽。老师不知道班上学生内里的微妙变化,依旧笑着上课。她与很多刚刚走上讲台的老师一样慢条斯理地讲课,遇到课堂上一些偶发事件还时不时脸红。譬如一个男生被这小老师掷了粉笔头,竟然夸张的把这玩意捡拾起来,小心地放进文具盒里表示珍藏,前后左右看见哄笑,老师不清头绪,脸红了。譬如,老师在行间巡视,刚刚背过身去,一个身材有些小小骄傲的男生站起来,平掌延展测量老师与自己身高的差距,课堂上又是一阵哄笑,老师听到笑声转过身来,大家使劲抿着嘴,知道我们在笑她,可是找不到这笑得根源,也就作罢,脸上又是一阵红,像春天的桃花,眼睛还是那条细细的线。大伙都喜欢看她娇羞的脸庞,因此这样的事情频频发生,小老师的课堂总是有点乱。初二教的是杠杆滑轮之类的动手操作,还有些物理的基本原理。动手的难不住乡下孩子,可是背诵的部分因为缺少了强势的逼迫,效果可想而知。
她教了我们一年,就转教另外的班。她也知道了自己的笑容对乡下孩子是一种奢侈品,像成长中的毒药。在一个崭新的班上,她始终绷着脸,眼睛里透射出来的神色像利剑一样,她对待学生用裁冰剪雪的细致与决绝,后来班级里所有学生对她都是敬而远之,信而近之,在矛盾与纠结中煎熬,又在这煎熬中取得成绩的辉煌。
记得那时我们班对她有一个统一的昵称“little girl”,可是问过若干学弟学妹,都没有人知晓这号。有个学妹跟我说,她们在物理课上噤若寒蝉,只敢偷偷地在背后喊她“物太。”很多年后,我们那帮不成材的家伙聚在一起,言语中满满的愧疚,当时太欺负人了。
我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与老师的姐与姐夫在同一所学校,她姐是个性格特别开朗的人,看见我总是小兄弟小兄弟地喊得热乎,时不时来一个拥抱表了情义方好。就是她退休了,我去看了她几次,每次都抱着她在地上转几个圈,幸好她的身子骨是让人看得欢喜的硬朗。这是乱了辈分么?
记得刚工作那会,我经常在小老师的姐姐家吃饭,吃好了没事做就打会儿牌,三五块的小输赢,老师有时去坐在我旁边静静看,我心慌,然后脸红心里跳得厉害,最终牌也会频频打错,老师看我错了还是坐着,看我脸红了也不走,是在惩罚我那时候的年少轻狂么?
老师还在乡下中学,生活中有些磨难她挺过去了,现在开始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眼睛像一条线。老师笑,对他现在的学生,可是再也没有人敢在她的课堂兴风作浪。我一年与她相遇三五次,大多是我在的小学和中学联谊的把酒言欢,看见老师总要敬酒,一次次敬酒,因为在这里下河日渐没落的中学里我真正的老师只剩下她一人在坚守。一直敬到老师不肯我再次端起酒杯,有时还要犟着再来一两轮。我跟老师说了,这学生没有太大用场,唯一的好处就是二十多年一直守在她身边不远处,在听着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老师叫周党妹,在农村中学教了30多年,但是她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