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河日下的里下河偏远的乡镇中学,有一位李老师曾坚守到退休。江河日下,说明这所中学曾经像江河一样有过奔腾不息咆哮翻滚的峥嵘岁月。很多长着忆及往事,都是神采飞扬。这里蔡肇基王子龙等大儒作过生命的短暂停留,铸就了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高考时代一片辉煌。学校门口有过来自四面八方的船只,都是拜亲托故送孩子来上学的。这暂且不详说,还是回到李老师。
李老师教了我三年数学,初一的时候,听人家喊他李主任,我们一开始不清头绪,以为真的是主任,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到后来才知道他姓李名锁任。这是很多年后才想明白的事了,其时他已青云平步至学校的工会主席了。
他是民办教师出生身,骨子里有一种自在风流。那是一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所有人对数学有一种痴迷,总喜欢在课外书上找一些刁钻艰涩的题目来钻研,自己整不明白肯定去问老师了。李老师有两句口头禅:一是“容我带回去研究研究。”他带回了,估计是反复验算抑或与同行商讨,第二天来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案,另一句是“超过所学范畴”,这是他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大手一挥,我们只得怏怏而归。
李老师教了我们代数几何函数,也不见得他有多么高超的教学技巧,就简简单单教,我们踏踏实实学。说实话,他教的课程不学是不行的,他会揪耳朵带家长,有时还骂人,不留情面地骂,乡下野孩子怀柔不行,恩威兼济不行,只要大棒政策足以,天生贱骨就吃这一套。
后来我们班中考数学班上出奇的好,等我们懂事了有点明白,不是老师教得神奇,而是我们晚自习经常性的探讨,有些问题争论多了也就明朗了,记忆也就深刻了。
李老师在中学时我在小学,因为他的外孙女在我们这里,遇到次数稍稍多一些。每一次的开学报名或者家长会,我都要准备一包香烟放在身上,只要他来,哪怕满学校找也必须遇到,两人在一起必须抽几根烟,他也不说什么话,就是笑,他还会说孩子在这里多照顾,真是折煞人。看着鬓角染霜的他笑得明媚灿烂,心里是大欢喜。和李老师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他不喝酒,最多把嘴唇湿了,但是我每一口都认真,干得彻底。醉醺醺的迷糊状态,好像拍过他的肩膀,有点放肆了,回想起来,也值,多年之后终于敢拍老师的肩膀了。
李老师退休了,在工会主席的位置上光荣退休,感觉还是喊老师合适。他在职时就是这样喊,一定也是在醉酒后曾说过这样的话:“不管你当多大的干部,永远是我的老师,还是喊老师亲切些”他笑笑。
他离开中学在城里安住,见得次数也就少了。去年,与妻在叶甸往泰州的公交上见过他,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从乡下园子带到城里的菜蔬。我口袋里恰好有一包拿的出手的烟,递给他,他摇手说戒了。一路上,两个人都站着,临下车,想起包里有一只橙子,塞进他提的布袋子。那一瞬间,我心里才稍稍坦然了。
他在中途一个站点下车,秋风中鬓发乱飞,唯有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