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君,知天命之年,与我相识已廿余载。

初始时两人都在村小,破四旧时尼姑庵改建的学校已然一派颓圮气息。学校东头的老槐树上有乌鸦不停歇的聒噪,小食堂里有一个雕花木床,何种木质制成无人探究,是一个得道老尼的卧榻,落满灰尘,雕花的印迹也模糊,后来这床连同一扇满目疮痍的屏风,被一个游街串巷的中年男子给收走了,没几文钱,好像打了两三次酒买了两三道猪大肠就花光了。W君家在外地,骑着一辆老永久二八大杠自行车,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中午就在学校小食堂弄些猪下水豆腐白菜冬瓜之类的勉强对付。有时突然地起风下雨抑或大雪纷飞,路上实在不好走了,就留下住一宿。其时我一个人独居一间房,于是两人抵足而眠的彻夜长谈多,也就相知相熟了。

一个诡异的冬天,大雪封路了好几天,他也就没能回去,没有电话的年岁,家里实在有些不放心。第三夜,他丫头和妻打着晕黄的手电筒一起找来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的夜晚,四五里雪路,娘俩深一脚浅一脚怎样走来呢?其时,看见两人头上是白的,身上是白的,膝盖也是白的,口中喘着粗气,脖子里朝外冒着热气,两张脸都透着红,是用力了还是着急了?从那天起,知道她小姑娘的名字直接用了父母的姓,真好,读来像一代人的夙愿,终于可以不要田地,可以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两手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奢华谈不上,两个老师在乡间足以衣食无忧。

今后的岁月里与w君聚散几遭,毕竟人如草芥身似浮萍,生命中前行的方向人力大都是无法掌控,可两人联系长久,有时夜深人静时蓦然想起了,来一通电话,说着无边无际的闲话,总让旁边停着的家人感到其中的关系已经接近暧昧了,两个大男人,也真是的,怎么就有这么多地话,没完没了。

回想起来,还是聚的时候多。忘不了那年,我迷上了网上下棋,一个周末,就留在学校没有回去,他也没有回去,我抓着鼠标,他在一旁观战兼出谋划策,待到兴尽,已经雄鸡报晓三遍了,回去将此事向彼此家人汇报,又是无人信。也就神奇了,整整一夜没有丝毫困意,那时的我们都还年轻。

慢慢地。霜花爬上了鬓角,我们相继将头上的发剪碎了,一根根竖着朝天,短短的发茬试图掩盖一点点的岁月痕迹。很多年,我们一起在健身房里弄哑铃打桌球玩乒乓,一起抽烟少量喝酒,一起在操场慢跑,岁月不饶人,但是我们可以让这把钝刀隐隐消了锋芒。

今晚,看见w君,他站在一个灯光绚丽的舞台上,穿着西服别着胸花,重又一副温文尔雅的儒者形象。他将丫头的手轻轻托给一个男子,再走下台时,两只手在头顶不停地挥舞击掌,我没有看见他的眼。

和所有父亲一样,丫头是他半生的挚爱,他又一次登上光影变幻的台,开始了最后的慷慨陈词:谢谢一切的光临,回顾新人相恋的历程,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终于他停下了,他说了一位父亲心里最想说的话,作为一个父亲,在这个时候必须提醒一下面前的男子:“太太永远是对的。”台下掌声雷动,他两臂继续在头顶交叉挥舞,示意大家可以停止。我终究没能看见此时他的眼。

席罢,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手告别,他玩单杠双杠哑铃的手怎么软绵绵的?

                        匆匆于2017.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