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太阳正好,晒得身子暖暖的。风轻轻柔柔,吹得骨头酥酥的。这时辰,腿脚是经不起走的,不多远额上后背就湿了。四月初的天气已经不再春寒与春暖之间游离,执著地向着炎夏奔去。行人单衣薄衫,频繁遇见年长者,灰蓝色调的衣裤显出自己嶙峋的骨架,走路的脚步也是轻飘飘的。年轻的小伙已是一件短T恤加一件外套,妙龄的女子开始用衣装凸显自己玲珑的曲线,这样美好的景象在乡间路上已不多,每每看见都觉眼前一亮。倒是路边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婷婷袅袅,婉约生情。蚕豆的绿叶在疯长,稠密得遮住了红白黑三色相间的小花。豌豆的细藤开始向高处攀缘,粉红与紫色的两花瓣镶在一块,像极了展翅欲飞的蝶儿。远处大田里绿色的麦浪在翻滚。再远处零星的老槐枯桑遥遥相望,他们该是渴盼一阵风的呢喃,一场雨的润泽,哪怕一遭雷轰电击也可给予庸常愁苦的生命注入一段传奇,等待来的估计只是鸦雀不离不弃的聒噪。

乡间的村庄这些年变化最大的最好看的就是路了,平展的水泥大道,一般可以容纳两辆车擦肩而过,间隔数十米还会有红或绿的垃圾桶,路边青砖青瓦房少了,屋顶是赭红色的琉璃,墙壁也用水泥涂抹了厚厚一层,也会贴上鹅黄的瓷砖,变化大的还有门,外面门搭子里面木栓子下面有个小猫洞的组合几乎已经绝迹,都是不锈钢的青铜的,门上还有瑞兽图案,可是再光鲜的外表没有人出没,唯有院子里野草疯长,偶尔的人家会有一对家燕在院子上空凄苦地徘徊,认真看这些门户总能看到颓废消沉的模样。路上少人声喧哗,一两个鬓角泛白的长者挎竹篮执镰刀拖锹荷锄,神态默然,往田的方向行进。

水乡进村得跨桥,桥下的水流与附近的码头一样的静默,更沉静的是河畔不系舟,各种型号的农家水泥船正在休憩,他们在岁月里衰老沉沦,与这个村庄一样的默然。哪怕曾经风光一时的打水船漆黑的长管也在斑驳剥落,像村庄萎顿的阳具。桥面泛着岁月的白,有两个栏杆已经歪斜,桥那头有孩子在等着,遥遥地招手,而后急匆匆走近,引路。

和所有的乡间村庄一样,这里也能看见一个戏台子,大舞台三字前冠以村庄的大号——“靳潭。”左右的对联里有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祈愿,如今还与时俱进地增添了伟大中国梦的美好憧憬。前段时间这戏台因为春节的大团圆该是热闹过一阵子的,在不久的将来,又会派上用场,在真正的春种夏收到来之前,这些老胳膊老腰腿的有一场最后的欢愉或放纵,逶迤的长龙,涂脂抹粉的大娘挑着花篮,穿着清朝士卒衣裳的男子抬着菩萨,最后是喧嚣的锣鼓,语焉不详的唱腔,台下寥寥无几的听众与一个卖藕的大铁锅。想起清明时回到我的大春草,恰逢送电影下乡,露天电影本是诸多浪漫情事的媒介,可是播放时已经消失了默片般的黑白色调与来回走动的人们。我经过那,有“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怅然。

来迎接的娃着绿夹克蓝牛仔裤与鞋,与这世界的色调相符。家门口倚着笤帚畚斗,水泥地上看不见一星灰垢。屋子在小巷深处,门是不锈钢的,两扇都开着,可以三人并排,进去却是别有洞天,院子里一棵高大的银杏正绽绿吐翠,院子南边一排花,芍药蔷薇君子兰绣球还有常绿的铁树,女主该是一个细致的人。进了屋,桌上水杯沏茶完毕,绿得芽在水里升升降降,杯口茶香氤氲。与很多次家访一样,寒暄的同时不忘环顾四周,家里已经很精心拾掇了一番,在一个小屋仍可看到红的黄的白的纸张与瘦瘦的芦杆,遂忆起有人说介绍这家常年建造着那个世界的房屋并为屋子准备一切需要的物什,心灵手巧的女主能为房子写上紫气东来的字样,为鸡取“报晓”名,为奴仆取“常随”名。男主是眉毛和尚,能念经拜忏放焰口叹骷髅哭黄连,一副好嗓子一手好字。这家人在这乡下是有文化的,父母同伴,孩子的生长是幸福的。

这家里有一书房,一大书架上有几摞书,都是学校推荐的课外阅读书目,有笔墨纸砚,但这些无法满足书架饥渴的欲望,于是搁了些瓶瓶罐罐。属于孩子学习的空间是舒适的,可在这里孩子的精神可以愉悦生长么?问了孩子在家学习,回答:作业背书认真。问家里两人都能写字为什么不带着孩子写写,应答只一个字“忙”。忙是这个时代最大众化的叹息,为了远方与远方的诗歌,为了眼前的农活与苟且的生计。告诉她,陪伴是教育最好的途径,陪着孩子一起走进田野看四季变化,走进夜色看月亮星辰,陪着孩子一起完成一两件小饰物制作或者看会儿书看场电影,只有这样的陪伴才能等得花开蝶来。作为一语文老师,还不忘叮嘱督促她在家孩子“多读一点多背一点多写一点”得坚持与“得语文者得天下”的梦想。

时间很快,女主送我离开村庄,行进的途中有两只黑狗乜着眼看着我,有一只黄猫在阳光下舔舐着自己的身子,看见一个衣着特洁净的长者在朝南的小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七侠五义》,很是惊异。女主告诉我,这男子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如今家在沪上,前年回来置地建三间房,而后每年春夏回来过,到了秋冬就回了。她还告诉我,这样的人在村里已经有六个了。

或许,这很多人正在逃离的村庄因为它的原野、空气、老树与淳朴的人情,终有着永恒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