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曾有大轮船经过,从兴化到泰州。虽说是兴化,其实真正起点就与村子隔了一条两竹篙长的河,叫边城,一座古老的集镇,据说青藤门下走狗在这儿住过,但与沈从文的边城无关与古龙的边城浪子无关,这边城西边有一个周庄,没有乌篷船没有诗意的小桥流水没有青石小巷,就是水多,叫周庄很是自然。所以在我们这,如若酒后有人盛情邀请你到周庄边城逛逛,莫要太欣喜。
大轮船全身铁制,船首尖利似刀锋,劈波斩浪亦有一份凛然之气,在乡间的河道一数它快疾,二数它汽笛响亮,其实最让大伙羡慕的是船上工作人员都一身制服,一派吃皇粮的范儿。
边城、春草、横庄、马庄、港口、朱庄而后就是目的地泰州,一路八个停靠点,虽说船快因为河道窄小以及河口停泊的农家小船缆绳都系不太紧,从不敢开足马力,人陆续上下全程也得两三个小时,天不亮出发下午三时返程,这中间实际有着较大时间的空隙为了让难得进次诚的乡下人将事情办妥贴,这时间安排有着浓郁的人情味儿。
那时节,每个村都有一个专门的停靠点俗称轮船码头,也就是村人一致熟悉的所在。无需任何醒目标识也没有当下水泥石工加固,轮船也怕与之硬碰硬,损伤难免。村里的轮船码头口在一个朝北的风口,为了早晨自北方来的探照灯一洒岸上的状况尽览无余从而判断是否停靠。
码头四周都是树,桑树、钉槐、苦楝等杂七杂八粗细不一参差生长,在星星还在眨眼月亮洒着白光的黎明前的黑暗里,毫无节制疯长的枝丫在空中恍惚的影子俨然魑魅魍魉模样。乱树丛中有七八座土坟,年久失修被岁月抹平的更是不计其数。新修坟茔都有两棵常绿的松柏,与人一般高矮胖瘦,加上清明时节悬于其上的黄白纸幡招摇还有林子里不时传来的老鸹沙哑啼叫,着实瘆人。到了冬日,叶落枝秃,枯瘦的枝桠禁不起风的折腾,时不时咯吱咔擦,听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
乡下人进城一般就求学办事走亲访故,不论谁打着手电跌跌绊绊靠近候船地点时都可着劲儿在看在听,都希望有一两个比自己更早的行人候着。只要有两人,就开始没话找话的絮叨,自己放松也让后来的人少一点怯意。最怕冬天出门,可年关岁末家里的物什又非要添加,站在风头上等着,时间像蜗牛缓慢爬行,北来的风毫无遮挡,像刀刮着脸像细针刺着肌肤,个个抱着肩背着风脚直跺。不知什么时候,村里有了一沈姓长者,大概六七十岁吧,在距离码头口七八步的地方搭了一草棚看鱼塘网口子,一厅一卧西面挂靠一个小厨房,于是来的早些的可以在那儿歇会儿,只要眼睛注意光亮,耳朵留神汽笛。草屋朝南的门从不关闭,里面放了四五张小马扎,短暂停留的人们坐着小声交谈,怕扰了老人已经不多的睡眠,倒是地上最终散落的烟蒂留下了来往的痕迹。
记得爷爷每年四月都会到城里去一趟,将地里刚长成的嫩花生、葱绿的蚕豆(家里的我们还没有机会敞开肚皮美美吃上一顿,最多也就是在田边行走时随手拽几颗嚼得唇颊生津)带到城里的小菜场,所得抵了来回的船票以及必须的几只大肉包子,更重要的是换得了四五把水灵灵的山芋秧。村里每年就属他种山芋最早,乡邻则少了这份周折,待到爷爷田里的山芋秧苗疯长时只需一把剪刀专捡壮实的枝蔓,本来山芋生长就不需要这些,省了爷爷的心思,邻里也欢喜。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乘轮船到城里上学,一脚踩上了这荣耀行当的尾巴。船舱里一式硬座有靠背,舱壁悬挂着五六个橙黄救生圈,其实应该是暗黄,上面落灰。每次上船时外面漆黑一片,船上很安静,大家都在闭目养神积蓄着力量去城里折腾。途中人只上不下,待船到达目的地彻底停下,外面已经大亮,睁眼的睁眼整包的整包,船舱里脚步声呼儿唤女声响起,喧闹无比。返程时总是不得安生,船上人叽叽喳喳,将这一天陡长的见识与周围分享,这时节最好找一个靠窗位子,看两岸农田里变幻的景致,看船前行涌起的浪一层层奔到岸边,当有同样快疾的船只擦肩而过时,两股浪碰撞倒有几份飞花碎玉卷起千堆雪的意境,调皮的水珠不时钻进脖子里,清冽凉爽。
返程中有些时候船舱里的情绪是处于失控状态的,因为有“耍花牌”的在诈赌,一般四人一组从朱庄上到港口下,只一站水程。其中一人将扑克牌玩得像天女撒花,看的诸位眼花缭乱,另有人(俗称媒子)在旁边下注且连连得手撩得围观者心里痒痒的,再旁边还有身强力壮身上雕龙画虎的随时充当保镖角色。欲望像长着两个舌头的魔鬼往往无法控制,一仁兄伸手一押,赢了两元还想再赢,押五元,或许还会赢,因为旁边有“高人”指点。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这位仁兄毫不知晓放长线钓大鱼的理,押十元,打水漂;再押十元还是打水漂,旁边的“高人”在怂恿在蛊惑,甚至肆意嘲笑少了男儿气概,一定要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人就怕斗气,就怕急了眼,押上输了,再押还是输,也许中途会赢上一两把,但只是香铒而已,等到口袋空空如也恍然大悟,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殊不知自己的身子已被刚刚不停指点的“高手”挟持不得动弹,后腰处还有一冰冷的利器抵着,旁观者大多敢怒不敢言,最后此类仁兄只得打断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眼瞅着这一行人扬长而去。说也怪,这些伎俩船上人早已识破,可偏偏时常有人上当。
没多久这类似魔术的行当被日渐健全的法制彻底管制,船上少了无奈的抽泣埋怨,彻底清净了。
随后,这大轮船也渐渐淡出了人们视野。
小班船
旧事物的消失必然有新事物的诞生,哲学里是这样诠释永恒与转化的。如计划经济必然被市场经济代替,如小班船替代大轮船。
大轮船消逝了,陆路交通不便的水乡需要一个及时的替代——小班船承载与生活有关的出行,还是同样的水上线路只是承包给了个人,需缴纳给相关部门一定费用。
个体经营就没有太多讲究了,水泥船身,用杂七杂八的木块勉强搭成船篷由挡风,挡雨则不行,只稍稍大一点急一点就会从木板的缝隙里渗入而后滴落内舱,如若年久失修,这雨滴滴答答,恰有几分雨脚如麻未断歇的味儿,小雨呢也不安分,它们从窗口往里挤,河上四面来风恰是无可提防。因为只有一层木板遮着,夏天舱内热浪滚滚如蒸笼一般,满是汗味烟味与人肉的味,到了冬天风刀子肆意挥舞,任你是大罗神仙也无法遁逃。驾驶室在船艄,木搭的棚由着主人家休憩,上面还有高的柏油布篷,遮阳,但不能太高,须得权衡沿途经过的小桥气量,水乡容不得太过了的骄狂不羁,再说还有四面八方毫无阻隔的风,于是这恰到好处的船篷总是将精致与实用演绎到极致。
这时的船依旧有固定停靠点,但较国字号的大轮船有了更多人情味,有相熟的事先约好多靠一两处也未尝不可,上了船也不是非得钻进船舱(那是大轮船时代体制内出于安全的考虑),夏天可三三俩俩蹲在船头吹吹风看看河面上浮动的红绿灯塔亦可躺在船艄驾驶室舱的棚上打个瞌睡,冬天甚至可以钻进主人的被窝,只要你跟他有时间足够长的交往。
小班船上依旧是乡下人进城办事居多,但多了一类常客——鱼贩子,他们每天都在往来,去时两三个圆木桶里盛满了活蹦乱跳的鱼儿,四五十斤进城可以小赚一笔,归来时口袋明显发鼓,三个人拿副扑克围在一块整会儿“跑得快”,一场下来四五块输赢,沾着鱼腥的纸币在桌上转来转去,围观人看了也很过瘾,船主掌着舵心里也痒痒的,如若他们差个人,只要船上有相熟的且玩过船,一定会将方向盘交付自己凑上去陪他们耍几把,毕竟是常客主要收入来源得罪不得。
其实不能得罪的还有很多,沿途停靠的村庄总有些刺儿头,他们自己上船坦胸露乳绣青龙白虎免船资不谈,还会让自己相熟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打着自己的幌子摆威风,个体经营的小班船看似热潮实则惨淡,为利来为利,到头来落一身寒彻旧衣裳。
后来,贩鱼贩青货的在这来往中赚了个盆满钵溢,生意做大了,自个儿弄了小挂桨进城下乡更方便。
小班船少了维系,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