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该是有缘分的,因为彼此的父亲年轻时特别要好,在同年朴实而不泛热闹的婚宴上,两位大人在碰杯的醉意阑珊之时有过半真半假的约定:“生女为姐妹,生男为兄弟,一男一女则可结为秦晋之好。”

他和她的相继出生让两家人欢喜不己,以后的来往也更加密切,“满月”“看周”无一遗漏,你家送来竹匾凉席,我家送去摇车披风,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大人们脸上总是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和她渐渐长大了,幼儿园在一起,大人们经常带着自己的儿女到另一家蹭蹭饭聊聊天,两个小的也就野在外面玩起了属于孩子的游戏,“跳房子“、“丢手绢”“掼响宝”……其中玩得最多的是”过家家“,大人们找到时定会看见一位灰灰脸的”小娘子“和指甲缝里全是泥的”小丈夫“,只是笑笑,而后带着两小的洗洗脸,开始共进晚餐。村子的人经常谈起他与她,也是欢喜,认为是挺好的一对,大家不会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也都默认了这指腹为婚的美好契约。

幼儿园、小学,都在村子里的学校,老师们也都有意地把他们坐在一张板凳上,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感到对方有一种莫名的亲昵味道,不似与家中弟弟妹妹的那种。在学校里她每每受到别人的欺负总会找到他诉一诉心中的小委屈,知晓后,他也会义不容辞挥动着自己的小拳头,出去讨回个之道,他幼小的心里这些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上了中学,不在一个班,虽然上学放学还是同样的时间,只是彼此的身影疏远了,都有了自己少年的心思。在学校里,她每天都会经过他班的窗前,投入看似不经意的一瞥,晚上放学回家,他骑自行车总是慢吞吞的,落在所有伙伴的后面,只是为了用目光将她一路陪护,在西天的残阳下经常会看见两副被拉长的身影,一前一后随着自行车颠簸在砖头铺的乡间小路上。偶尔,两家一起碰个头吃顿饭什么的,他们碰在也没有太多的话语,有时甚至只是低着头擦肩而过,眼神与眼神轻轻触过。

他和她长大了,都离开了学校,在一个村庄里又自然地就更加亲近起来,他为她梳过如瀑的长发,她为他钉过锃亮的纽扣。他们一起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数过星星,听过风声柔水声亮。她长大了出落得秀美无比,也有些年轻小伙总会有意无意的凑近搭讪,可总被气血方刚的他以极为粗鲁极为坚决的方式拒之千里之外。有一次有四个外村来的船厂焊工,在一个夜晚嬉皮笑脸地围着她,有的死缠烂打的味道,他怒由心生,愤然出手,最终双拳不敌八手,两眼青如猫熊,仍斗志昂扬不依不饶。她看了,不舍之中有无限欢喜,年轻的心里总渴望一位唐吉可德般英雄的出现,他恰好能够像大山一样屹立在她的面前。

好几年,他们有过牵手漫步于乡间小道的甜蜜,有过如水月下紧紧相拥的深情告别,有过地老天荒生死契合的誓言,隐隐约约,生活中有一扇门正在为他们缓缓打开,即将走去的路上有鲜花缤纷,有地毯红艳,有鞭炮喜庆,村里人都这样认为,他们也这样认为。因此,有一道雷池一条红线他们从未翻越,都在等待落英殷红在最恰当的最美好的时间与空间里。

可仅仅是一次偶然的言语冲突,两颗年轻而骄傲的心,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对峙,像两颗水晶的碰撞,最终散落一地凋零的泪。当大人们发现时,已经是冰冻的两层世界。

她成了别人的妻,想证明这世界没有了他,她的生活仍然会很精彩。

也许是漫长的等待之后的无奈,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报复,他也成了别人的夫。

生活的河流仍然在流淌,平静得几乎泛不起一丝浪花,可他与她彼此内心的牵挂在多舛岁月的砺练中变得更加迫切甚至有点诡异。同一个村庄的,同一个巷道的,结构几乎相同的两座房子,他们有过穿过深沉夜幕的凝望,有过擦肩而过时指与指的甜蜜相触。但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交谈的权利,特别是阳光下,因为身后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有社会伦理的约束与鞭笞,因为一切人都知道他们曾经的过往。真的,他们都知道,只要有稍稍的亲呢,流言蜚语就会像无数支利箭飞来,直刺得他们的背影千疮百孔。

他们只得压抑着内心魔鬼般的渴望,因为伦理的枷锁已经牢牢地把守彼此的心门。可平静的生活之河下奔涌的欲望之流从未止歇,在黑暗中,在无人知晓的隐秘处,积蓄着能量。思念像一把烙铁在两颗渴望的心灵里深深刻上了彼此的模样。他们想着对方柔情似水的眸子,想着往日相伴相拥的美好,可这种甜蜜只能蘸着黄连咽下去。

风,无形的风是最懂他的,他说要化成一缕清风,轻轻叩响她床前五彩的风铃,叮铃叮铃,倾诉窘迫的情肠。

月,皎洁的月是最懂她的,她说要化成一波月光,轻轻地抚摸他稚气未脱的脸庞,照亮他惊悚的梦魇。

需要感谢那个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的暴雨将他们推到同一个屋檐下,很意外,多少年来从没如此靠近过。

他看见了她身上圆润玲珑的线条,恬静的目光。

她看见他脸上沧桑中的坚硬棱角,颤抖的手足。

呼吸急促,发上的水珠都流到眼睛里了,目光迷离而炽热。

最后,他咬着唇,从口中挤出一个字“等”,她一怔,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下子冲进雨中,泪水滂沱。

他静静地看着消失在雨帘里的身影,又一次吟诵起纳兰性德的《画堂春》:“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恋不相亲,天为谁春?"

其实他多么想告诉她,平日里他念着更多的是秦观的《鹊桥仙》。

他可能不知道,这么些年来,她已经将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和泰戈尔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写进自己的手机里。

岁月在流,日子在淌,正如一首诗里所写:“相思是杯酒,只有涩苦,才有泪流,只有泪流,才有不懈渡泅,才能永记心头。”

皱纹爬上了他的额头,白霜侵染了她的鬓发,在偶然的相遇中,发现彼此眼中已清澈不再,但他们都坚信那一个字的誓言。相思被压得扁扁的,放在枕底,放在心底。

他多少个夜晚,喜欢在路上捕捉迎面而来的风,想从中抓点她的气息,可是什么也没有。

她多少个夜晚,喜欢在院子凝望游离飘忽的月,想从夜空里看到他的影子,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在等。

她在等。

终于孩子大了,纷纷成家了,他与她都开始了含饴弄孙的黄昏时光。

他头发不再茂盛,鬓角染霜。

她牙齿不再齐整,行走不畅。

他早上念一段长相思,晚上念一段鹊桥仙,口中教孙子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对自己说:“相思成灰仍相思。”

她已经记不得《一朵开花的树》了,却跟在年轻人后面学着哼起了《求佛》,泰戈尔的诗那么长,记忆里只剩下一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翱翔在天,一个深潜海底。”她对自己说:“蜡炬垂泪待天明”

他因为抽烟,咳嗽多了,每次听了,她心里都一揪一揪的。

她腰开始佝偻了,走路鞋在地上拖得沙沙响。每次见了,他都想扶她一把。

他想:等,而今已黄昏。

她想:等,而今已黄昏。

残阳如血,他们的心思,始终与阳光背离。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