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怎么只剩下一棵啦?”子秀刚踏进家门就惊呼起来。院子里铺满了厚厚一层枯黄的扇叶,圆滚滚的银杏果儿掺杂其间,空气里一股浓浓的果儿叶儿腐烂后孕育的甜与酸混合的味道。院子南边是两棵银杏树毗邻而居的呀,怎么就剩下一棵孤零零的,枝桠上还有一两个没被霜冻收拾的果儿悬着,枯瘦的枝条向高空伸展,有的已经趴在南边人家的屋顶上,有几根细枝索性伸到人家屋顶青瓦的缝隙里,子秀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调皮地将冰冻小手伸进父亲后背的场景。另一棵呢,白花花的一个大树桩,难以看清的圆弧一道道,正显着岁月的沧桑。
八月底离家时,两棵树还绿意葱茏地长着,它们枝与枝轻轻触过,叶与叶相对含笑,树上的细花刚刚落了,青果儿缀满枝,风起,晃晃悠悠。子秀在城里上学的这半年,每每看到秋风紧了秋霜白了,心都会揪起,担心着院子里的两棵树能否耐得住。人家的银杏叶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美丽如蝶翩跹,地上松软金黄,子秀捡一片再捡一片,拭去残留叶身的尘土,夹在书里,自家院子里两棵树上的还有几片叶子在苦苦守候着?街上的银杏果了落了,环卫工人尽职地扫除,自家院子里的落果呢?不知那盲眼的老姑奶会不会与往年一样摸索着将落地的果儿一一捡起。每次离家时父亲总是大门的钥匙交给她,由着她来开开门透透气,还有霜冻来临之前捡捡银杏的果子。
今年,老姑奶没能来捡银杏的果儿,也难怪,又长了一岁,她弯腰更艰难了。这两棵树是子秀六岁时父亲带着她栽下的,买了树苗,父亲握着大铁锹挖坑,子秀抓着小锹铲泥,父亲填土,子秀扶着树身,父亲浇水用木桶灌,子秀用水瓢泼。临了,父亲笑呵呵地跟小脸通红的子秀说:“小丫头,你要和小树比着长高呀。”
子秀上幼儿园时,还记得来跟树比比,还好,差距不算太大,小树与小子秀一起长。后来上小学初中及至高中,几乎就忘了比着长这事了。看着它春天发芽抽枝开小花,夏天葱绿结青果,秋天丰硕冬日苍劲,看着阳光下月光下树身下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就心安了,如若在晨曦初露时,一两声湿漉漉的鸟啼将自己从酣甜梦中唤醒更是美妙。鸟在枝头蹦跳,家里人从不会去打扰,更别谈这些年,自己在城里上初中高中已近六载,母亲在身边陪着,父亲在郑州,一家子回来更像客了,树与树上的鸟才是长久的主。
家闲着,门口长了青苔,门框门楣上落了尘灰,家里有一股浓浓的木制家具腐朽的气息,院子里水泥浇筑的地面被青草生生挤开了无数的缝隙,屋檐下,有春燕来过的痕迹,地上遗矢斑斑。银杏树上竟然也有了一只鸟巢,碗口大小,嵌在光秃秃的枝间稳稳当当。这里该有多么温馨的一家子呀,无名的男主很多时候在巣里是没有落脚地的,它白天寻食,夜间巡视,风吹枝动,自然警觉。
“银杏树少了一棵,是你爷爷来砍的。”一旁的父亲看着子秀,讪讪笑着。
“两棵树长势太盛,彼此已经有了妨碍,只得……”
“嘿嘿,嘿嘿嘿” 父亲知道年终考试失利的子秀心里不顺畅。
父亲的笑声干涩。
子秀没有回头,她被树桩边缘的五六根枝条吸引了,它们从地里硬生生挤出来,瘦瘦的,已然洇开了绿。
这是一道生命的泉么?
生命里总会有隐忍与退让,可没有消亡只有轮回。
子秀捋开覆在额角的发丝,眼睛亮了。
这棵树定将在另一个春天展现葱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