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里的雪,冬天来,想它绽放“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烂漫,春天来,想它携来“白雪却嫌春来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多情。好多年来,在这两个时间里雪都来过,可是它少了烂漫的诗意,也没有多情的柔肠。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曾留下游丝般的痕迹,在童年的手掌心,在恋人甜柔的唇边,在长者哆嗦的小腿肚里。这雪,应该感谢一堵高的墙还有墙北那一条鲜有人经过的小径,因为阳光,哪怕是羸弱的,也被这高墙阻隔。这里,雪就是雪,往往能存留更长的时间,从柔软变得坚硬,从洁白变成灰色,可是它在,作为冬天的馈赠抑或尊严,它给予一块青砖,一根枯草甚至一条蚯蚓一段安详静谧。有几个小娃会来到幽秘所在,把雪细细拾掇,献出自己的手套、围巾、帽子,献出自己的口袋里的黑提子、胡萝卜,先前几天,要抽出时间来看看的,帽子扶正了,把胡萝卜插紧了,把手脚修补,再摸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这雪人有些营养不良了,真心不能亏待它,于是这雪人有了大腹便便的慵懒,再后来新鲜劲儿过去了,来的少了,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融化了,等到再想起来,看见杂乱地物什横陈于地,可一座雪人已然立在孩子关于冬天的记忆里。

这小城里的雪终究是潮湿温润,近乎苍白的虚脱。一场肆意的雪,成为久远的奢望,也只鲜活在白胡子老爹战战巍巍的叙述里,因为吐字已经不太清晰,它成为一种残缺,像老爹的白胡子已经没有精力翘起。

就这个冬日,雪真的来了,接二连三落在三九四九的寒彻里。来了就是铺天盖地汹涌,就是好几厘米的厚度,是不可遏制的覆盖。这冬天,因为这雪的到来有了精气神有了属于自己的模样。雪来了,被早早预知,也在一层一层的谋划中被肢解分割。

雪在没有到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我看见孩子们不再上学,因为畏惧道上的未知,也给了雪中涂鸦的罅隙,可是独乐乐呀。我看见夜里有好多人被动员,拿着铁锹,长扫把,有枕戈待旦的味道,雪是大敌么?对付雪我们有绝活——融雪剂,于是夜里雪卯足了气力在屋顶在树枝在城市绿岛留下厚厚一层,可是路上终究是干净的。雪被融化了,被铲除了,因为大家都在赶,要出远门,要上班,要谋生,各种理由让道路必须畅通,于是雪必须在必要的地方消失。

脚下少了“咯吱咯吱”“窸窸窣窣”雪的呢喃,少了忽深忽浅的雪的柔婉,在漆黑的夜里这雪地上是有过蜿蜒的脚的印迹,可是被铲锹扫帚清除得干干净净。大家都在着急,雪不应该也不可能羁绊我们前行的脚步。日子,已经容不下一场雪的慢慢发生。

慢,在生活中比这场雪更像奢望。

我们可以享受一场雪像拳头一样砸向鼻梁的幸福的痛感么?

我们不是白乐天,我们有一个“刘十九”可问?

想起身边有一群朋友,他们怀揣一个共同的信仰——到某某某的后方,他们有犀利的犹如手术刀的思维,有深邃的看见事物本质的目光,他们能看清这人世间种种不堪,始终欢笑始终戏谑调侃始终热爱始终包容,那一个下雪的夜晚他们竟然在一个社区公园里等雪,这次他们走到了雪的后方。在花草间,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他们挨个儿站着,雪落,落满身。雪堆积在头顶,簌簌落下,火热的脸庞是可融的,唇边有了甘冽的一线,啜一口,似陈年佳酿。一群近乎不惑之年的男儿,最后吼出了一句荷尔蒙旺盛的宣言:“人到中年不做狗,冯唐的油腻猥琐见鬼去吧。”

面对一场雪,我们要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