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元月31日,农历的月半,这样的夜晚月亮应该又大又圆,在悠远苍穹闪着光亮。
可这晚上,月亮,被狗子吃了。
我喜欢这样的表述,因为我普通话不标准,月蚀二字,舌头难以打转。
我喜欢这样的表述,还因为我骨子里的土气。我喜欢家里曾经的草狗,虽然这词语更像一个骂人的话,但是叫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所以很多年后我仍然记不清他是中华平原还是中华田园。我喜欢这种最寻常的低于尘埃的犬族,小的时候它陪我玩耍,送我去学校,最后用自己的身躯丰富了我味蕾的记忆,我想它也可以高雅一回,这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比吃月亮更高雅了,狗子能吃月亮,哪怕煞风景也好。
我记得小时候月亮被这天上的狗吃过一次,是一个中秋吧,那晚上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正在外面逡巡,看看东家瞅瞅西家,推门翻墙,只为了一把菱角一角月饼一杯茶,后来天竟然就暗下去了,心里恰是欢喜,月黑风高好办事,可这时辰屋里的大人全部出来了。那个晚上爷爷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看着天空在跺脚,奶奶移着碎步找出来,催促着我们这些顽皮的小家伙卯足了气力敲锣打鼓。平日她小心着家里的坛坛罐罐,那个瞬间她只盼着我们能把锣敲一个洞。她是紧张的,回想起那年岁,人有些愚昧,但生活里的烟火气息更浓重。
今天,天狗吃了月亮,大家都知道是月蚀,而且没有意外,因为这早就被天文学家预知。大伙儿只有等待,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毕竟网络上有这样的一句话“今晚,将是152年一次的天文奇观”,可是少了蓦然的心动。等待的人,在户外顶着寒风,举着手机,脖子里挂着长枪短炮的那些摄影师们,更是不能安眠,他们在酝酿或者创作生活的美。诗人这晚上是不可以缺席的,在推敲美的诗篇。“月亮被一只莽撞的狗吃掉了,这只狗的胃口真不错,胆子比天大。”我听见旁边有一个小孩在说话,比诗人更像诗人。他年轻的妈妈只看着天上,却忽视了身边这个比月亮更可爱的天使。
这晚上的月亮似赭红,又似橙黄,旁边是灰黑的云烟,它们在月亮左侧环绕,在慢慢靠近侵蚀,我看见在月亮慢慢的被染色,从一丝到一块再到一半,灰黑在扩展,最后月亮只剩下一丝光亮,这时候颜色已经变得纯粹了,晶莹透亮。天高月小,人稠影细。
晚十时得去接大丫,进了校园,发现眼前开阔了许多。再看看脚下,细碎的枝条,方才明了这穿城而过的河边,这集美桥的两侧,杨柳霏霏的景致不见了。柳在肃杀的寒冬被砍伐,留下一地的残骸。河坡上积雪一堆堆,一坨坨,像冬天苍白的牙齿。残缺在这时显出壮烈模样。
蓦然想起《滕王阁序》的一行俳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想起《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中的“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想起《雨霖铃》中的“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旁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菜头霜。
老家年久失修的瓦屋院子里长满青苔,河边码头上少了浣洗的正当年龄的女子,路的拐角处一簇孱弱的桃花扑你满怀,一只孤雁落进残荷的梦境。
这时候,想起旧年的窗花,想起记忆里一间一间蒙垢的格子,天上似残非残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