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襁褓中,与所有婴儿一般,小脸红润水灵,熟苹果般谁都想咬一口,小手脚肉嘟嘟,嗅着,一股苹果与母乳糅合的甜香,像青草。
当同年的娃开始不安于手臂环抱,哭闹着落地,她依旧安静着,仿佛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逸温暖。估计她心里肯定也有过挣脱的欲望,可腿脚绵软,如空气虚无,无从捉摸。终于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小书包迎着朝阳小兽般雀跃着奔向学校,她只能瘫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孤独的凄凉阳光也无法驱除,但必须安静。
小巷口飘着歌谣:“小呀嘛小二郎,背起书包上学堂,两包京果一包糖……”“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她听一两遍也就会唱了,但她不能唱,因为没有书包,花儿没有朝她笑,暂且在心里默默地哼着吧,就哼上一小段,也能舒坦些。
终不能行走的她,在父亲怀里,在母亲背上去过很多地方,堂而皇之的医院,悄隐深邃的小诊所,各式药物汤水与细粗不一的银针延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连味蕾也去了知觉,腿脚布满血红针眼,一切梦想与安慰又成了虚无的存在,怎么也摸不着,人就确确实实安静了。
草枯了绿,花开了谢,可是树一直在长,她也在长,不可遏制的生命在暗自里蓬勃着。她的手可以扶着椅轮到达许多地方,如忙碌的田野,村里的小卖部,再如小学校的围墙外,她在围墙外听了许多歌谣与诗句,且无一例外地都记住了,最终摇进校园,先是在窗口,而后被友善地接纳,完成了全部小学课程,而此时的她已是一朵饱胀得要绽开的花朵,只得结束了校园里短暂停留。与她一般的花儿都有人觊觎,有人嗅,有人赏,有人觊觎,有人攀折,她的芳华也有人知,可看着她那无力摆动的下肢都退却了,大家都忽略了她的双手抚着轮椅可以替代脚的行走,更能像梭一般编织出各式美的绒衣。
乡下,所有女人终会有一个归属。邻村的二愣人倒是长得四方端正,就是愣过头来,见人笑,见狗笑,见老鼠也笑,笑倒也不妨,可恶的是嘴角的涎水像小溪不竭流淌,其实他家里就一个,只是乡下习惯将这样的娃称作“二楞”好似才适合。那天,两家人安排第一次见面时,二愣的衣裳倒收拾得光鲜,如若不是脸上总是悬着没有内容的笑,恰是一副好模样。两家人都爽快,就隔了两条河的村子,女有缺,男有疾,知根知底,好事也就成了。其后的很多日子二楞身子都是干净的,一开始是他妈妈就是后来成了婆婆的那人拾掇,再后来老人手脚不灵便就是她拾掇了。
很长时间里她心里是舒适的,新住所有三间瓦房,左边有一排平房里养了鸡鸭,还有嗷嗷叫的猪,日子可以对付。男人虽愣,很听使唤,叫东不向西,叫打狗不撵鸡,鸡鸭出栏,猪出圈,能有些收入,足以让乡下的日子舒好。她最可心的是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编织属于自己的生活。
女人,只有经历十月的孕育于分娩的阵痛乃至后面乳房鼓鼓胀胀,成为一位母亲,人生才算完整,可看到男人一天到晚憨憨地笑,她心里总是慌着,她生怕屋子里再多了一张没有内容的笑脸。这种惊慌随着乡下不解风情的风丝丝地钻进身子每一处,她曾试图用忙碌的日子将她淡忘以致遗弃。扶着轮椅,喂鸡喂鸭喂猪洗衣做饭,再闲着,拿着抹布将家里的桌椅灶台擦得锃亮,特别是堂屋正中台桌上的送子观音像玉瓶里隔三差五续上些水,菩萨怀里的小童也擦拭得轻尘不染,很多时候她幻想着自己的身体里有着生命的萌动。可潜在的恐慌在日头下像云丝无序飘浮,有时明明不见了,就眨眼的功夫又钻了出来,像太阳下跟随着自己的影子,不离不弃。到了夜间,男人没心没肺地打着呼噜,而她的眼睛总是瞪得滚圆,随着月亮纤细小巧的脚,从床头爬到床尾从床脚爬到屋檐似乎就在逗弄似的。。
女人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家里的老人也不太在意,他们看中的是女人身体的缺与心里的软,知道儿子的未来靠着这娃把持。老两口在路上也曾遇到乡邻着急问询,只是一脸释然地应答,就他们俩这日子挺让人放心的。乡邻们也知道,这世间教育、房子、就业像三把尖刀,一不小心就会把平静的生活扎得鲜血淋漓,看着这小两口,一个没心没肺的笑着,一个扶着轮椅里外把持,日子静好。只是在夜幕早垂的冬天,老两人相对无言,听着自家娃不绝的鼾声看着他们房里迟迟不熄的灯火,内里有着猛然的抽空。
他们隐约知晓女人的心思,家里的送子观音像每天擦了又擦,看着路边奔走的小娃眼里都发亮,邻里那些襁褓中的总有事没事地拉倒怀里抱一抱。这不,堂屋的西北角又多了盆滴水观音,叶子舒展,绿意在生活中舒展,素无闲心侍花弄草的女人,大概就图着这名字入耳。
日子向前方漫游,女人的心思也是着急的,但终究不敢,她需要一种纯粹的美好来装饰这满是缺憾的家。她开始了搜索,目光不安地寻求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母亲的可能,其实这种搜索总让一种罪恶感在滋生在繁衍,让她在恶梦中惊醒,汗涔涔泪潸潸,可身子一侧的二愣依旧梦里酣甜。她喜欢看着他娃娃一般永远无遮无掩的笑,只要吃饱了能睡着觉就笑,想将他当作自己的一个娃娃,可始终做不到,虽然愣,男人就是男人,她需要的是自己的孩子,有甜蜜的腹中抽搐,有含辛茹苦的付出,需要看着一个幼小的生命像地里的草抽芽生长,需要听着稚嫩的哭与笑。
一个高明的猎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等待,终会觅得自己适合的猎物,缜密细致的女人将神龛上的观音像擦得退了釉,堂屋里的唯一植株浇得葳蕤蓬勃之时,终于寻得一人,彼此不相知,甚至在漆黑中相好,连方脸圆脸都没看清。穿街走巷的货郎心里有饥渴,看到女人眼睛里丰富的内容,哪怕在握着手的瞬间也清晰感到女人的欲拒还迎,可看着她事后泪人般的模样,等不了晨光初曦还是走得胆战心惊头也不回。女人,看那惶恐的背影,方抹了泪长长的舒了口气。
正确的时间里做了正确的事,终有好的结局,女人成为了母亲,二愣还在笑着,而家中的二老也笑了,村里人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囡儿奔走在街上,女人扶着轮椅在追赶,心里也着实欢喜。
女人对堂上二老更亲近,对二愣更周到,因为一种母亲的称谓,让女人更充实。偶尔她也会发呆,毕竟心里有个永不为人知的秘密。
囡儿奔走越来越快,女人的追赶却慢了下来,她开始喜欢扶着轮椅看着娃在巷子里奔跑,直消失在目光尽头。
在这静谧的午后,阳光像蝴蝶儿在眼前飞舞,一不小心就沾扑在女人红润的脸上,闯进她的眼帘,目光旖旎的她缓缓地告诉我,看这娃在路上好似自己的生命在行走。
她脸上的幸福与自足的瞬间,让我差点忘了她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