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90年的夏天,和所有夏天一样到父亲三十吨的水泥船上,虽说风吹日蒸的,可是一家子可以团在一起了。这个夏天唯一不一样的是我初三毕业了,还有父亲船上的运水比往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左右,也就是说,从泰州到兴化由原来的一百二十元增加到一百五十。
在这个夏天,跟父亲去了最远的地方——建湖,两台东风十二的柴油机“嘟嘟嘟”地开了近二十个小时,而后歇在码头上准备卸货。那几日船上像蒸笼,船帮上洒点水“嗤”的一声就没了,码头工人也是热得受不了,把板车都拉到树荫下纳凉了。船上的货卸不了,父亲拿不到回执,只能等。
记不得究竟是哪一天了,晚上一家子坐在船篷上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薄粥,突然听到远远地有人喊父亲的名字。家乡的口音,再来一遍父亲听出了,是他的两个哥哥来了。
他们怎么从老家追到这里,我们一下子全部懵了。一辆泰兴三迪载着他们到了跟前,一脸的欢喜掩饰不住眼中的焦灼。“孩子,快点跟我们走,师范录取了,明天就要面试。”“师范,那是要转户口的。”泥腿子大半辈子的父亲一下子被幸福的闪电击中了。
他们没有来得及叮嘱我任何一句话我就走了,其实他们和我一样,面试是个什么玩意儿确实不懂,叮嘱了又能怎样呢。在返程的车上,我才发现有两个司机轮着开,我们仨坐在后面,车子很快,我记得我的两个伯父中途只下了一次车,在路边扯开腿就方便了。也记得那一趟车费整整五百,顶得上父亲水上两趟建湖了。次日回到泰州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匆匆洗漱而后就歇下了。宾馆里的生床加上不知道第二天将要面对什么样的面试,心里惶恐,终究不得安稳入眠。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简单洗漱就去了,那时的我才十五,虚龄,到了面试的地点脸通红,不会说普通话,慌乱中连《西瓜摊轶闻》的“轶”也认不准了。迷迷糊糊的过了面试,还就通过了。
二
进班第一天,必须做自我介绍,看着前面的男男女女大踏步走上讲台将自己的家乡,说自己的名字,在嘚瑟自己吹拉弹唱的特长,有一个帅帅的小伙子竟然张口来了一段《青苹果乐园》;“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气息通畅,腔调圆润,节奏明快,他两排小白牙一下子亮了整个教室,轮到我,没有翘舌平舌鼻音边音,就是简单的自己的名字要咬不准,勉强挤出几个字就狼狈下台了。
再后来,普通话成了师范三年不灭的痛,虽说也努力进行了较为长久的语言训练,可终究不习惯南腔北调的憋屈,方言土语也没能改掉。在学校很少说话,因为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就会冒出一个带着红袖套的普通话巡查员,抓住了扣分没商量,而且是扣整个班级的分数。第一学期,在厕所上,因为一时的得意而忘形被逮住一次,班主任抓去狠狠尅了一顿。幸好后来的某一个早上,因为被子叠得特别整齐,被加了一分,也算将功折过了。
终究因为语言障碍,沉默了。
三
那是1991年,游戏还只有任天堂里的魂斗罗与坦克大战,镭射厅里还在连播录像《剑魔》,咖啡在地下室里好像是粉末泡的,煮咖啡还在西方的电影里,我们的案头还是舒婷顾城,嘴里哼着“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的同时也会憧憬贾平凹的《废都》《高老庄》,那时人们的生活很简单,激情也需要宣泄,于是乎国人对足球有着澎湃的激情,看足球可以熬夜,熬得两眼通红,踢足球,可以冒着大雨,迎着月光。青春里疯长的我们也是如此,足球成为生活的必须。那时候学校里好像也有打篮球的打排球的,可应者寥寥,好像那两项不够男人似的。足球,有篮球的敏锐,长跑的耐力,短跑的速度,排球的优美……这妙处是难以言表的,其实更重要的是可以有一个肝胆相照的团伙,这小团伙最起码有十一人,走出去在路上可以横着膀子蒯。
班上男生也就二十余人,其实踢足球需要更亲密的情谊,不是以班级,而是以宿舍为单位,一宿舍只要十条汉子,都拉上去不够一支正式的足球队,幸好学校的球场也不是正规的,七人足矣。于是一支球队很容易地组建了。
球队里有自小踢足球的,他是理所当然的队长,每日里的绕操场跑上三圈是为了训练耐力,每天花上一点时间颠球、左右脚盘球、带球走,变速带球、三角传球、行进中互相策应以及练习门前抢点的瞬即。足弓推射,足背抽射,鱼跃冲顶这些技巧都有所涉及,其实真正的对比赛的解读还是来自球场的实战以及时间里的思考积淀。
拳不离手,球不离脚。足球成为一种集体图腾。年少轻狂的我们在滂沱的大雨中飞奔呐喊,在纷飞的雪花中滑翔冲刺,在深夜翻墙出去看亚洲足球对抗,所有人都放寒假了,我们也没有归心似箭的感觉,留下来再玩一天,一身的汗,可是学校的浴室已经停止了开放,在水池边一盆冷水从头灌到脚,喊一声“我是少年我怕谁。”
一支十人球队,在学校里已经可以了,因为有速度与激情,有燃烧的青春,学校里已经无法满足旺盛精力的宣泄,去体育场,那里都是些社会青年,他们只有力量稍稍强势一点,速度,统一的意识也不行,轻易地就能击败。记得当时在体育场有一个“林海机械厂”的队,统一的球衣,可是上去也就三板斧,抵挡过了,一场四比零大胜而归。
总共十人的球队遇到真正的对手人手就捉襟见肘了,是一支叫做“枭雄”的球队吧,从戴窑到学校挑战,乍一开始,速度借助主场的呐喊助威,曾经唱“青苹果乐园”的队长进了两个球,对方球门洞开,可是长久的耐力终究不抵,到了上半场临结束的时候因为懈怠被对方一个鱼跃冲顶,扳平一分,下半场一开场他们如法炮制,比分扳平,接着比赛进入僵持,最终裁判特别加时可终不能战胜。
临毕业,发海报,对抗教师队,口气咄咄逼人,最终黄姓老师瘫倒在场上,抚着自己淤青的腿说了一句:“四比零,你们满意了么?”
足球,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