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说,活着就是为了讲述。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活着就是为了讲述,只有不断讲述,生活才得以延续才能被承载和记忆,从而变得更有意思。人类讲述的历史远远超过文字,因此有了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以及民间传说,其实还可以这样说,每一个人讲述是先于思想,我们在幼年时听很多长者单纯的讲述,再后来生活中的摸爬滚打中渐渐领悟其中的道。

讲述于是成为一种本能,我家上高三的大丫非常喜欢我去给她送饭,也渴盼我夜间接她放学,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是她讲述最适合的倾听对象,她将自己一日的经历说出,在舒缓精神愉悦自我,讲述成为一种本能的需求,她在讲述中思考,而我仅仅是在恰当的时候应和一两句。譬如这段时间有人来检查,需要学生参加研讨会,有人说我要仗义执言,他临出教室的时候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的大义凛然,可是这样的孩子总是有着最完美的讲述能力,他能够说适度的合理的妥帖的话,他有较为强的讲述能力,于是他回到班只是一句:“我错了,没能为民请愿,宁愿接受凌迟。”如此讲述,引得一阵哄笑,而后大家释然。

依稀记得,莫言在获得诺奖,他在斯德哥尔摩颁奖典礼上发言题目就是《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讲述的就是高密,那是他的源生地,他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这些在记忆里沉淀发酵,最终化为美好的文字动人的故事被讲述,陈忠实有自己的渭北平原,曹文轩有自己的油麻地,梭罗有自己的瓦尔登湖,刘亮程有自己永不老去的村庄。活着就是为了讲述,在不断讲述中生命变得明亮而有光泽,岁月也有了沉甸甸的质感与金属的刺痛。

我喜欢在生活中倾听,我听过村庄的前世今生的一切故事,也听过路人甲路人乙口中的唠叨。我听过风与大地的絮语,河流与堤岸的呢喃,听过自己内心里对草木星辰的念叨。我知道自己终将把自己听到的深刻在记忆里,而后用以讲述。

讲述是一种传承,如果没有讲述我们的日子,我们的文化将会变得多么苍白,没有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没有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如此动人的情话,没有“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如此慷慨的誓言,没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如此的缠绵悱恻。

我在讲述,因为我对生活一往情深,我在讲述,只是为了生活本身。

我有我村子里的老光棍卓三,老头立根,有村子里那个叫春的猫,不听话的狗,有属于我家的一块土地与属于过往的野狐角,还有那些能听懂说话的巴根草,鸭跖草,筒茅草,还有我渐渐撤退的村庄。我在讲述,只是为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