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轻时在四川当过五年兵,回来时给带了好几瓶老乡家庭酿造的茅台,村里的发小都来两小杯,喝得唇齿留香直打嗝,也曾在村子里小的五金厂任过供销员,走南闯北,给我带回了几次那时候乡下极为罕见的上海大白兔奶糖。再后来,还很年轻的父亲给我买过四杯咖啡。
那年父亲花光了家里全部积蓄且东借西凑砌了三间青瓦房,为了日子,他打簖捕鱼,倒是赚了一些,可是最后在野外的那个小棚子被台风掀翻了。再后来他承包了家门口的一块水面,可乡下顽劣孩童垂钓,他从不落下脸来驱赶,也是惨淡。终于,父亲咬牙拼着债台高筑,买了一条水泥船去了多山多水多石据说遍地是碎银满眼是机会的江南。年过了就出门,暑假他回来了。
船停在泰州东城湖,那时的湖仅仅是湖,两岸没有杨柳依依鲜花铺满地,没有游人如织笑语漫天飞,仅仅是一条湖,有农田庄稼,有蚊虫苍蝇,湖里有主人放养的鱼苗,还有一个网口子,由农家船只出入。父亲不回家,就把船泊在那,恰好我四年级暑假,母亲让我一个人来看看。
在船上爷俩饭是饭粥是粥,偶尔早上加一个一毛钱的烧饼五分钱的肉包,晚饭加半斤猪头肉,算是打牙祭了。父亲白天抽烟喝酒,天太热了,我就到岸上的树荫下歇一会。夜里把船撑到河中央,放下前后铁锚,船篷上河风浩荡,倒是凉快,可以酣然入眠,偶尔一觉醒来,总看见父亲唇边烟火忽明忽暗,不多时就是一声幽幽长长的叹息,父亲总是失眠。
蓦地一个傍晚,父亲推出他的二八大杠的永久自行车,吆喝起来:“去泰州城逛逛了。”这日子实在太沉闷,我很是欢喜。爷俩到了市中心,那里人声喧闹,灯火闪亮,路边卖水果甘蔗的在拼命吆喝,坐北朝南的高大建筑“梅兰芳影剧院”五个字闪着金光,父亲挽着我走到了一个小的亭子,门窄窄,进去顺着九曲十八弯的台阶往下,落地后左右是厚的石壁,黑魆魆凉飕飕的,当过兵的父亲有见识,告诉我这是战时的防空洞,这和平年代可以用来冷藏水果,还可以……
父亲不说了,卖了个关子,其实没多久我就知晓答案了,这里有一家咖啡店。坐在硬的木头靠椅上,面前是玻璃茶几,父亲一下子就点了四杯咖啡,两种,是旧式的雕花玻璃杯,上面覆着玻璃片,味道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一口气喝完面前的两杯,父亲面前的还没有动,只是笑着看着我,他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两杯推给我,最后我甜滋滋的离开了,父亲去结账花了十块钱。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子后面,凉风一阵阵吹,很是惬意。
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父亲的船已经在轰隆隆响,正在回家的路上。自此他的船在门口的水面运泥运砖瓦讨生活,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远方美好,但不属于父亲。
后来母亲还告诉我,那次父亲回家了到家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