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为什么我的眼里总含着泪水,因为对这块土地爱的深沉。

泪水不是对土地绝对的忠诚,土地需要的是尊重与看见,是守望与耕耘,是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口。总想写一段关于土地的话剧,苦于无溯源的决心,只能草草成以下模样。

有一个叫沈大力的汉子,和名字一样,他力气大,肯吃苦。在大上海的黄浦江畔干着挑工的活,挑一切可以挑的货物,扛一切可以扛的袋子,能挣钱就行。妻子也在替人家缝缝补补,顺便做一点浆洗的活儿,三个男娃呢,在街上卖报,兜售香烟,也捡破烂,一家子没有一个闲人,一开始挤在一艘七吨的水泥船上,没几年在岸上就有了自己的小棚子,日子有蒸蒸日上的势头,旁边有好多一样的衣衫褴褛,都是从江北过来的,他们在故乡找不到活路也看不到希望就出来闯大上海了。大力一家凭着勤劳,质朴,坚韧,在一个狭仄的角落里生存并生长,小棚子只有十来个平方,不挡雨不遮风,可是总是比在起伏的江涛中入睡安稳,女人是细致的,螺狮壳里做道场,硬是将一个小窝棚收拾出家的感觉,柴米油盐巧算计,锅碗瓢盆响当当。如此以往,这棚子会变成木制的,砖瓦的。

可是这世界很多的梦想多数会落空,原因可能种种。

蓦地有一天,江北老家传来口信,开始分田到户了。分田到户了,在黄浦江边这么些年,已经将整个日子沉浸在喧嚣之中,突然听到田这个字,这一家子都想起,自己的根在江北,那里有散发着青草气息的土地,那里有潺潺流水与蜂蝶飞舞,那里有自己的童年与成长的每一个脚步,在这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始终只是个过客,黄浦江上的波浪终究是吓人的。

看着一家子燕子衔泥般搭起来的小棚子,确实有点不舍,特别是几个娃,对这城里的灯红酒绿隐隐有了依赖。大力真的没有太多犹豫,一晚把孩子赶到船上睡,夫妇俩到了夜里起锚扬帆,备浆几只,橹几挂,挂面与水,只回头看着灯火阑珊两眼,就走了,。

孩子一夜醒来,已是江水浩淼,江涛咆哮,一路曲折艰辛暂且不谈,一家子回来了,打理好茅草丁头屋,认真拾掇自己的土地。

有土地就能活命,活命了不愁家不兴旺。

沈大力在自己的土地里,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顺四时轮转,盼风调雨顺,慢慢就忘了在黄浦江畔的蜗棚与在那里流汗的日子。三个娃吃着地里的谷米,噌噌地长,长成三个大小伙,响应国家的号召进入绿色学校深造,这曾经的中年汉子霜染鬓发,慢慢老去。因为他有三个穿着橄榄绿的娃,每年年底都有都有光荣人家的锦旗敲锣打鼓地送来,他随之升级为老太爷,这沈老太爷没有一点封建的味道,因为前面还有两个字,军属。

土地握在自己粗糙的手掌心没有耽搁太久,又被收归集体了,叫做农业学大寨。大家一起上工,一起下工,一个锅子里吃饭,就差一个棚子里睡觉了。因为这大集体的劳作大锅饭依赖思想弥散,懒散者益多,土地不再慷慨,不甘心捧出丰硕的果子,看着日渐消瘦的土地,他心里揪着,偶尔看到一些杂草在庄稼地中肆虐,这草儿像一根根针戳得心里痛,可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哪怕自己是革命委员会主任,也是无法,最多让老师们腿脚不要沾泥,村子里的娃可以在学堂学点什么。在这个动荡的年岁,他隔一段时间就一身泥垢地走进学校,手上拎一挂白花花的肉,陪老师们吃顿饭,他仅仅是吃饭了,最后撂一句话,土地里面的事情不要你们操心,这块学校就是你们的私人园子,谁来捣乱让个娃去喊我,如果有娃调皮,也跟我说,瞧我不冲到他家里去,什么爹娘养的,没家教。

在沈大力的村子,每天都有铜铃响起,自村子中央慢慢飘,这声音有淡淡的香,一种另类的美。

这时候从黄浦江畔传来了很多信息,以前的江北移民都有了永久居住权,以前和自己一起扛袋子的都有了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某个厂里,某个作坊,某个店铺,为土地归来的他,却丧失了土地,失落的夜里多了几声叹息,忧郁的黄昏多了几盅闷酒。人生苦短一杯酒,南北东西平多愁。也在这个时候,他把香烟给戒了,他需要给自己一种惩罚,为了自己貌似错误的选择。

伴儿,这时候应该叫做老伴了,懂得他偶尔向着虚无的田边遥望的眼神,晚上他捧起酒杯的当儿总不忘替他多炒一碟菜,韭菜蛋皮,爆炒山芋藤,大椒炒山芋丝,水煮茶豆,有时候实在没有时间用白开水加猪肉酱油,冲一碗神仙汤。

大力在别人休息的傍晚还是要出去,一忙就到月上柳梢。他在村子里的一个乱葬岗那里搭了一个凉棚,在坟茔的间隔用锄头硬是把荒地捣鼓成了熟土,在这里种下番瓜的种子就蓬勃生长了,藤蔓牵牵扯扯,开大黄花,长的番瓜最后都是长条状,最大的能有七八岁的娃娃高,沈老太爷懂人情世故,知道这野性的植株向着最深的地下汲取了骨殖的养分,叨扰了左右乡邻的先人,收获季总是扛着最大的那几个给乡邻送去,他打理这些土地不是为了更多收获。

他家里三个娃在外面扛枪守卫边疆,每年有很多粮票寄回来,他不愁吃穿,只是想有一块自己的土地,每天陪伴着,感受土地的温度与呼吸,把它彻底融入自己的生命。

土地也是通灵的,尽心伺弄总能得到慷慨的馈赠。这块土地有了山芋、黄豆、蚕豆、水瓜、奶奶哼,沈老头与这块土地耗上了,没完没了的相依相守。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有一次分田到户,他的土地回来了,有了自己的土地一下子走路有了力气,风风火火。说话嗓门儿更大了,像炸雷。

他做最多的事情就早上下田,晚上回来,中午有时候就钢筋锅里的一点粥加上一块面饼在田里凑合,吃好了就躺在田头的那棵大柳树下,春夏秋三季柳树都枝叶繁茂,给予阴凉的庇护。冬天呢,他把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放在自己开垦的那块荒地上。

再后来,他慢慢老去,自己开辟的那块土地上多了一个坟头。

他在守望自己的土地。

在地下的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现在的乡亲又一次丧失了自己的土地。一大块一大块的农场,种地人越来越少,乡村的巷道上有猫狗,有麻雀,唯独看不见人来人往。

乡村正在撤退。

土地也只能无助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