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二岁,进了中学。
那时候的中学初中高中齐全,学校南边是叶溱河,一条人工河,两岸齐刷刷的,芦苇疯长,更多的是绿色庄稼,当然也有一些结小桃小梨的野果树,还有桑树构树,歪歪斜斜,叶稠果美,乡下的风养人也养绿植。河边最多的还是船,满满的船,都是送孩子来上学的,中学在泰县里下河,靠着有郑板桥、施耐庵、毕飞宇的兴化,偏僻荒芜,可偏就有很多外地孩子来上学,特别是我们县城上河地区的。县城里有一条328国道横穿,南侧是上河,沙土,北侧是下河,黏土。上河人说话舌头有点卷,洋气。下河人说话舌头硬,声音秃,于是学校里有了上河的沙宝小与下河的水鳖子两种最常见的骂人方式,也有过很多次的面红耳赤拳脚相加。河埠头的船还有一些住家的,一般是远处的高三学生家长住,他们在这里陪读。还有几个是本地的生意船,有修自行车的,有卖各种小吃的,也有提供临时住宿。水乡里都是船。我是近处的学生,步行就可以来,走过两边的稻田,再跨过一座桥,当然还经过一个渡口,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粗野。
靠近学校还有一个芦苇荡,狭长的田埂联接,仅容两人交错,骑车也是考量技术的,像杂技。这是一个神奇的芦苇荡,里面有鸟儿栖息虫豸畅游,也发生过无数风花雪月的故事也有缱绻缠绵的忧伤,最离谱的是两个刚刚学了化学的娃在这里用一个玻璃瓶做爆炸实验,最终出了意外,有个孩子一只眼睛永久丧失了,其中的家校纠纷据说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最终没有赢家。
学校四面环水,闭塞,老师在学校里没有太多的闲杂纷扰,也有就安心读书,一个普通的乡村学校出了蔡肇基、王子龙之类的大儒,这也是学校能够在某一个年代闻名遐迩的缘故。学校的老师来自各处,最多的就是上河地区,我的语文老师就是上河人。
一群初一的孩子穿着拖鞋坐在教室里,刚刚过去的一个暑假在外面捉鱼补虾,都是一样的肤色,老师走进,着皮鞋,只是当拖鞋趿拉着,腋下是一本书,左手一个搪瓷杯子,杯口有茶渍,右手是一支粉笔,一声干咳,书,杯子落于讲台,右手抬起开始书写。那第一节课也记不清楚究竟讲了什么,只记得他的笑容很特别,嘴角微微向右上扬起,唇上胡须像眉毛一抖一抖的,其实我最喜欢看他的眼睛,明亮澄澈。渐渐熟稔后,才知道这里面是知识与智慧的光。
课上老师总是在讲,从来也没有看过书或者教参,几乎所有的课文他都能背的,几乎所有相关的典故他也烂熟于胸,譬如他说到谢晋与竹子,“门对千竿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脱口而出。再说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导谢安的典也是信手拈来。他讲李清照赵明诚,讲李白杜甫,特别是《将进酒》,背诵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作癫狂状,自得其乐。
老师晚上总是在看书在批改作业,我们晚自习下了经过他的窗口总能看见晕黄的光透到窗外,照亮黑暗抑或消解于月色。老师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温文尔雅,他没有布置多么机械的抄写默写,要是让我们看书,可是乡下的孩子能到哪里找书呢?
课上的老师行吟在自己的语文世界,喜欢他的朗读,也沉迷于他的吟唱。他讲《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唱得慷慨激昂,似乎在宣泄自己内心的压抑。讲到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唱得缠绵悱恻。他还能唱“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一个长辫子在水边浣洗的姑娘。老师的诗词吟唱我们痴迷,就是左右班上的孩子也羡慕,每每他的歌声在教室走廊飘过一圈,课后唱歌的也就多了。直至今日,我依旧感谢他,在那个年代就能够用唱的方式演绎诗文,如今我在课上也在吟唱,都是记忆里陈旧的腔调。
老师教了我们三年语文,做了三年班主任,临中考的那星期天,他说到下午到学校补课,进了班,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成功的路儿不止一条》的歌词还有简谱。“南风吹了,玫瑰红了……成功的路儿不止一条,还有别的路儿可以走!”我们一开始嘻嘻哈哈地一句一句跟唱,唱着唱着心里就潮湿了,班上有一些同学可以在学习的道路上渐行渐远,还有更多的将永远离开校园,在社会上独自谋生。离开校园的同学做了木匠瓦匠,“成功的路儿不止一条,还有别的路而可以走”,那个下午的歌声永远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飘荡。
我中考后进了师范,一年后有人告诉我:“你的陈林章老师在扬州市民转公考试中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绩,现在是正式老师了!”我才知道他原来只是一个民办。再后来,我有一个同学看见我上课,说你这么不慌不忙的,怎么这么像陈老师。
就在前天,我与几个初中同学一起在KTV唱歌,不知道是谁轻轻哼出了“南风吹了,玫瑰红了……”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
那晚,有一个已经做了外婆的同学一边唱着一边抱着我大哭,像回到了十七岁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