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准备好了?”母亲一遍替他收拾行囊,嘴里也嘟囔着。
外面的天灰蒙蒙,河流没有醒来,哪怕这里有着最勤劳的人群,木桨依然像叶片贴在船舷,安静。小鸟也没有醒来,哪怕这里有最肥嫩的虫儿也不及温暖的巢。这夜晚,唯一醒着的是那只猫,它守着家里的粮仓,一夜未眠,此刻它正在拨弄着那只垂死的老鼠,突然窗户纸透出了晕黄的光,它看见了那娘俩。
“孩子,你真的想清楚了。”母亲还是放不下。一个青春的脑袋重重点了一下,而后他背起行囊,顺手摸了一下灶台,尚有余温,他也看见了那只猫在灶膛口,幽蓝的眼睛忽闪忽闪。
出了门,他就不是母亲的孩子了,他的肩膀要宽一拃,巴掌也要大一圈。出了门,他将会慢慢远离这块土地,村里的牛羊猪狗,那臭臭的野芝麻,调皮的苍耳,总是在脚下纠结的荨麻草,这一切唯有在记忆里温暖了。
每个人都在孤独中进入伟大的时刻,人安静地生活,哪怕是静静地听着风声,亦能感受到诗意的生活,他记得海德格尔的这句话。他曾经在鸟兽虫鱼、树木花草中觅得属于自己的安宁。平静如水的岁月,他心里是安稳的,甚至是享受的。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叫做陈月儿的女子,与他一起在岁月里守望。他们在麦子抽穗灌浆的时候,在田垄边漫步,顺手拔下那个嫩头儿,放在嘴里细细吮吸,拥有了青涩的味道,他们一起在门前的小河旁看着月光如碎银的倾洒,手相互握着,一起念着古老的《上邪》,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想到了不久之后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一生读几本书,守着自己的一个园子,足矣。
可是,就在这个喧嚣浮华的春节后,月儿出了远门,属于不辞而别的那种,其实他事先是能看出端倪的,在刚刚过去的日子,月儿总是和那些衣着时尚的返乡人一起,看着从青岛、大连甚至更遥远的内蒙开到村口的汽车眼里有光。
月儿就在不远处的小城,可是城里的日子太过喧嚣,偶尔和他联系,女孩忙得连说几句知心贴己话的时间也没有。去找过一次,月儿对于归来,态度是决绝的,可是站在月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是招手再招手。
妈妈,我准备好了,为了我的月儿。
进了城,虽说是一个小城,城门口的狗也是高人一等,他,他像陀螺一样在转动着,像棋子一般受人摆布,他为了离自己的月儿更近一点,为了能够与她呼吸一个城市空气,为了能够让她能够高看自己半眼,他一往无前。
因为在同一个空间,遇见的次数也就多了,譬如在上班下班的途中,在一个公交的座位上,手与手又可以轻轻触过,譬如在一个超市的生活区,相遇在柴米油盐的烟火中。只是多说了几句话,多看了两眼,又是匆匆而别,其实他多么希望月儿能够说一声,找个地方歇一下喝杯茶或者一个街心公园的椅子上坐一会,可是忙碌的脚步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无法停下。
唯有那一刹那的回眸,怦然心动。
其实更多的夜晚,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男孩心里是孤独的,他看着月亮慢慢从合租屋蒙了花纸的窗户钻进来,在地面游走,像飘逸的仙子,这时候他更能想起月儿,想起村庄里那条小河上粼粼的波纹还有河面两个相对而立相视而笑的年轻倒影。
他不允许自己再这样子胡乱地想,月光虽美,可是第二天的日子已经在眼前,需要有更饱满的精神,更充沛的精力。数绵羊吧,月儿以前说过,失眠了就数绵羊,记得说这话时她的小手还刮了一下这辗转难眠男孩的鼻子。
日子有条不紊,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可是有些自己潜在的规律,唯有他总是找不准生活的节点,忙碌依旧,一片茫然。
时间碾碎万物,一切因为时间的力量而衰老,在时间的流逝中被遗忘。月儿似乎变得光鲜了,男孩走路时脚下像装了弹簧,可是在踏下去的每一步,都是沉重如叹息。
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当这泪水只能在心里流淌,无法找到一个倾诉的出口,可能会慢慢麻木了吧。
幸福就是把灵魂放在最适当的位置。当他在某一本杂志的封面上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他蓦地想起母亲的那句话
“孩子,你准备好了么?”
他想起了那个余温尚在的锅灶,想起了那村子上空的袅袅炊烟,想起了那荞麦青青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