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家院子里有两棵白果树,树苗是二十多年年前栽下的,细细瘦瘦的苗,有点雨风与阳光,就长大了,可囿于空间,它们终究不能长成想象中的参天模样。这树内心也有不甘,根在下面蔓延挣扎,一不小心就把水泥地面撕了一条缝,再顶凸了一整块,本来平展的院子,有了岁月斑驳的模样,也不是太在意。院子旧损,树在,这世间难得双全法,也就随它了。

白果树不能高大,这不影响它一棵树的本色,春天抽叶夏天繁茂秋天华贵冬天萧瑟,旁边人家种白果很是金贵,花开时授粉,抽枝时修剪,就盼一个秋来果满枝。我家的树没有在恰当的时候修理,过早地向着四周疯长,给了家人浓阴,也朝向前面的人家,那青砖黛瓦的房子精致也娇气,我只得一次次将它向着南方的枝桠砍斫,确实没有太多关注树的果实,只在每一个黎明听着树上的鸟儿从沉睡中舒醒,那清亮的啼鸣带着晨露的气息,带着夜风的魅惑,总是能将一天里的活泛气儿燃起。在秋天看着银杏叶像蝴蝶儿在空中打两个旋,仅仅是两个,因为它们与地的距离只能两个转身,而后叶片在地上一层层累积,一遭遭沤烂。

蓦地有一天,看见地上橙黄的果子,上面浸染了白霜,它们在地上滚动,在落叶里藏匿,或许在砖头缝里朝着我俏皮地眨眼,也不去过问,秋末,这些叶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拿个簸箕畚除,更多的白果吸着眼睛,扔了实在是可惜,一个个拾,有时候索性一把把抓,扔进最近的桶里,拾着拾着心就野了,最后把藏在砖头缝里的也抠出,就放在那个破缸里,过几阵萧瑟秋雨再冬日暖阳,蓦地想起桶里的白果,瞅一眼,把里面浑黄的酸水倒掉,竟然有了淡白的果,这果儿与肉同烩,滋味甚好,更多时用一张餐巾纸包着放进微波炉里,转上两三圈听到里面哔哩哔哩地响,知道果儿熟了,剥开壳鹅黄一色,晶亮透明,煞是好看,大丫曾说过好吃,其时总能想到曾经的土灶,如果白果儿放在红火的灶膛那该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冬呀。

多年来自个儿真正拾白果也就一次,后来也有过想法总不了了之,一直到门口的老姑母真正老了,再也不去田里拾掇活计,她打理了一辈子的渔船也不离开码头,她白内障近似失明,常摸到我家,秋天尤为频繁,她来了,一地白果儿有了归属,猫腰亦或蹲身,一块一块地摸索像排雷,这时候她是最安静的,身边是叶满地,顶上果危悬,老人白发蓝布衫加上硕大的金黄背景,真像一幅印象派油画。二丫看见老姑奶奶总是放下手上的作业出来。到后来,两个姑娘都到了县城上学,家里钥匙就丢给了老姑妈,每次回去院子里都收拾得清清爽爽。

前年春节回,院子里成犄角遥望的两棵树剩下一棵了,二丫蓦地就嚎啕了,她还记得那棵树上有一个鸟窝,记得那绿色胸脯蛋黄嘴得鸟,记得每一个黎明湿漉漉的啼叫与夕照中的望归身影,那棵树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大树桩与一个深坑,没有根的相触枝的相握,另一棵树孤独。

终于另一棵树也在父亲的斧头下庄严倒下,这次他留下了一个大树桩,老姑妈还拿着钥匙来开门,偶尔就坐在那个树桩上歇歇。

有次我回去,恰好遇见,看见树桩的边上又冒出一个嫩绿枝条,作白发的背景,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