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顾名思义所有的村子都是四面或者三面环水,下田、出行主要靠的是一条船,家家门前都有船,大的、小的,竹篙撑的,木桨划的,橹摇的,也有船上驾着一台东风十二的柴油机,这就是很豪华的配置了,水乡人都是玩水的好把戏。

那个叫做春草的小村子共有16个大队,到了清明,会船就要撑起来了,也不需要做什么动员,精壮的大劳力就聚在一起,喝一顿大酒之后,一人一根竹篙扛回家,顶上还有红的绿的绸子,拿到了就是一种荣耀,说明你是大家认可的强悍彪悍、孔武有力的人,也是一份契约,只要有了通知,该集训就集训,该展示就要展示,而且一撑就得三年。16个大队有16条船,各自在自己的领域训练,隔三岔五就要找个空旷的水域,拉出来赛一赛,虽说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谈到比赛,就得有个胜负,在船上逞强斗狠,有时候甚至竹篙挥舞起来,非得这时候争个你胜我负你强我弱,头破血流者有之,扑通落水者有之,赛场无父子兄弟,场下有人一杯酒所有的恩仇烟消云散。

清明节当日,老叶甸乡所有会船都要到花庄的神潼关,大伙都记得,明朝中后期,朝廷昏庸腐败,军队有名无实,国家有国无防,戚继光在山东老家招募青壮民兵亲自训练,其手下悍将侯必成带士兵仅几十人镇守“荷叶地”,其训练的当地民兵遍及四乡八镇,东至溱潼、俞垛,西至樊川、小纪,南至朱庄、港口,北至沈伦、周庄,一日,侯必成睡梦中见一孩童向他透露军情:“明日将有倭寇来袭。”侯必成立即起床组织部署隐蔽迎战,结果大获全胜。这一仗是侯必成镇守“荷叶地”的第一仗,他认为梦中孩童示警功劳最大,因此将“荷叶地”改称“神童关”。因“神童关”地处水乡泽国,后人又将“神童关”写成“神潼关”,叶甸人不知道岳飞抗金,只知道戚继光抗倭,或者说,大家认为倭寇之仇更深更切。

所以若干年后,人们开始提出溱潼会船节概念的时候,还有位叫做老岳三的村小校长带着一帮人到处上争游说,说的这水上狂欢得放在神潼关,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会船节年年都办,近三年机关开始组队参加,教师队伍参加的第一年,就得了冠军,书生篙手一举夺魁有点苏超泰州城的黑马味道,我还记得比赛当日,我们的队员在压腿摆臂做热身,有支队伍走到跟前,其中有人乜斜着眼说了句:“还要做准备活动?”后来那支队在首轮就淘汰了,淤溪俞垛溱潼三个水乡强镇表示不服,约好来年再战。我们参加的第二年,又是冠军,而且是碾压式的包揽前两名,有人说教育队都是体育老师,殊不知其中语数英各学科小中高各学段都有,唯一的定数就是年岁不等的教师都来自里下河水乡的各个村落,他们在水边生长,与芦苇为伴,和鱼虾嬉戏,他们的生命里都有水的滋养、润泽,我们的教师俨然是“篙中第一流”的风范,头篙精神成为教育人创新争先的图腾,那年的教师节庆祝活动的主题就是“我们一起争头篙”。

教育人光鲜的背后,其实更多的是汗水付出和众志成城,这段时间我有两个群最活跃,弄潮一队和弄潮二队,每天群主都在群里发布命令,健身打卡,俯卧撑臂力器高抬腿拉单杠下蹲,各人都有自己的力量训练方式,唯一的耐力训练都是一样,要坚持跑步,因为到了最后冲刺的30米,必须有体力支撑,否则血腥气一定会涌到嗓子眼。

两个群每天像竞赛一样,嘀嘀嘀的响个不停,除了锻炼,还有无人机拍摄的训练画面,群里在不停地分析、研究,以便做到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其实群里面最常见的是兄弟辛苦了,兄弟们加油,兄弟们往前冲,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初赛成绩不太理想,与卫冕的期望值相差甚大,我们没有气馁,只是以更高的斗志,更决绝的信念投入训练,小春假的三天,不惧风雨不陪家人不赏春光,唯有锚定差距,掐表计时,搏击风浪,战胜自我,教育人永远争头篙,争头名。

4月6日的溱湖,像一只振翅待飞的大喜鹊,岸边杨柳依依,游人如织,观礼台彩旗林立,人头攒动,60支篙船队弄潮逐浪,呐喊声欢呼声中我们的队伍虽说成绩不错,可最终没有再次问鼎,沮丧之余,突然发现,在我们前面的船只都是改良过的,有点像《鸬鹚》课文里的捕鱼船,就是两头尖身子窄,竹篙轻轻一点就能窜出去的那种。

总是关注比赛的最终成绩,至今无音讯。

弄潮一队、二队群里有声音,可以统一船只统一竹篙,再拉出来遛遛。

我回了一句,这是一种文化,一味传承,一次水上狂欢,一场民俗盛典,答案就交给溱湖的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