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当兵的,在四川的赤水河边,他说,在那里当兵唯一不缺的就是酒,家家都有小的作坊,每逢休息日,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到老乡家帮忙干农活,田里收割时挑把,家里砌房子抬夯上大梁,反正都是重活儿,忙到最后解渴的都是酒,大碗里清冽的酒,往往是一饮而尽,父亲对这酒最深的印象就是堆在碗口,粘嘴边。
父亲在部队里五年,新兵集训过后好像就是看仓库,他是站岗的,里面有个文书姓刘,家在相邻的横庄村,他专门记账,站岗的五年转业回来了,里面的文书就留在部队里,然后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最后做到了师级干部,一扇门两种人生。父亲经常跟我说,他的战友怎么样,以至于他在村里五金厂做供销员,到哪里都能有战友接待,特别是这个门里门外的,家里有他的照片,我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在乡下做老师带孩子到溱湖去综合实践,现在有专门的名称是研学,遇到了这位父亲刘姓老战友,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回到家,父亲刚从镇上工厂搬了十吨铁锭子回到家正在淘米煮晚饭,听我说了也就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回老家了也不通知一下,好去看看。然后父亲又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的去田里搞蔬菜了,父亲停不下来,日子像根鞭子催着。
父亲经常说,他看仓库的那几年,每年仓库里有报废的衣裤鞋帽,他请示领导后就分给附近的乡亲们,他去送,大家都认得帅气的小马,临退伍的时候其他没有带,行囊里就剩下酒了,小作坊里的茅台竹叶青,若干年之后父亲总是说,他结婚的时候所有到场的亲友每人三小杯茅台三小杯竹叶青,这可能是父亲年轻时最高光的时刻,其实在我童年记忆里,父亲的最高光时刻是我骑在的肩膀上,口中含着他刚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父亲原可以有相对安稳的朝九晚五的人生,退伍那年我的大伯二伯都在城里,他们非但没有帮着这弟弟,只说了话:“家里的老的要有人照应,家里的地要有人种。”其实也可以这样子理解,父亲为他们构建了永久的稳固的大后方,有土地有粮食,人心里不慌。其实也确实如此,他们家的孩子最终都在这个叫做春草的村子里长大,我的两个堂姐也在村里上的小学,我的二堂姐在泰州四人医工作了一辈子,她说只要是春草的,都帮着去联系医生办理就诊手续,她对村里的每一个巷道每一块土地都有着温暖的记忆,每年春天她都会回来,折一朵油菜花插在发鬓,她会牵着姑娘的手一起去攀柳枝,编一个手环,父亲呢,只要有空就编一个柳枝帽子,几朵黄花地丁婆婆纳,这春天就活色生香了。
父亲在村里耕作赡养老人,有几年也曾在水上讨生活,一条水泥船从江南到江北,风里来浪里去,没有所谓的盆满钵溢,毕竟是军旅出身,他耿直刚烈,腰弯不下。确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辈子,父亲的腰杆始终笔挺的,还有他的大嗓门。
父亲今年七十四了,过去的大半年做了两次手术,六次化疗,他平平安安地过了,医生说,老爷子身子骨硬朗。其实应该是他五年军旅生涯奠定的生命底色。
如今能证明父亲军人身份的也就是一个退伍军人免费公交卡,还有每月打卡的两百多块,父亲今早从园子里摘了倭瓜丝瓜大椒豇豆送来,拎着两个袋子,走到楼下他不走了。
父亲硬扛的岁月慢慢过去了。